耗时7年拍部纪录片 对话开国元勋夫人
拍摄一部纪录片耗费近7年的光阴,这在中国纪录片界是罕见的。
他努力用平视的目光,从人性的角度去叙述开国元勋的夫人们,通过《忠贞》让人们看到神秘背后的平常,荣誉背后的泪水。
通讯员 瞿庭涓
2006年3月,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彭辉心里的暖意已经洋溢开来,因为由他执导的大型文献纪录片《忠贞》(原名《开国元勋的夫人们》)
开始正式对海内外发行了。这则新闻在央视《新闻联播》播出的时候,彭辉正在北京赶制一档央视“五一”的特别节目。他很认真地看了这则报道的重播,觉得自己拍摄《忠贞》的7年终于结束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拍摄一部纪录片耗费近7年的光阴,这在中国纪录片界是罕见的。7年之后,我们来听听作为总导演、总摄像、撰稿和剪辑的彭辉怎样说《忠贞》。
问:1999年经国家广电总局批准立项,全国妇联、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欲以当时仍然健在的16位开国元勋的夫人为题,拍摄大型文献纪录片《开国元勋的夫人们》,当时找到你,要你执导这样一个重大的、充满革命意味的纪录片,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答:事情来得很突然,让我措手不及,那个时候我还在可可西里拍摄《平衡》。 对这样一个似乎始终离不开“革命”二字的题材,在我这样一个当时刚满31岁、并不十分懂得历史的纪录片人心里有两个担心:一是我能拍到什么?二是我能拍成什么? 冲动、犹豫,但更多的是兴奋。天性热爱挑战的我,更愿意为截然不同的选题去付出更大的努力。在翻阅了大量的相关历史资料后,1999年11月,《开国元勋的夫人们》在北京开机。随即,国家广电总局将该片确定为“中国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影片”。2001年底,因原片名使用不确切,我提议改名为《忠贞》,获得通过。
问:我们知道,《忠贞》讲述了16位当时仍然健在的老一辈革命家夫人伟大而坎坷的人生历程,每人两集,每集40分钟,全片共32集。为了这21个小时,你们花费了7年的时间,你们在做怎样的努力?
答: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到会拍那么久。但是不久我就发现,等候,是我拍《忠贞》期间鲜明的主题:等安排,等夫人,等子女,等资料,等衔接,等设备,等身体状况,等生活状态,等社会活动,等季节变化,等审查,等意见,等等等等。这些夫人地位特殊,又都是八九十高龄的老人,具体拍摄时间只能听从中央办公厅和秘书、子女的安排,拍摄周期我们根本无法掌握,非常被动。此外,我收集整理家庭录像、老照片和审片,就花了两年半时间。2004年10月27日,32集全部制作完成。但突发事件的发生又需要及时补充到片子里去,如夫人、子女、丈夫去世等等。
在这部大型纪录片里,我一方面让夫人们动情地追述在开创共和国前后,特别是她们与丈夫相濡以沫,甘苦与共的那一段段不平凡的经历中刻骨铭心的感人故事,让许许多多鲜为人知的历史在她们的娓娓讲述中重回现实;另一个重要方面,我着重采用了“真实记录”的手法,长时间跟踪拍摄这些夫人的家庭生活和社会活动,客观、生动地记录下这些伟大女性们如今的生活状态和社会形象。在这些老人质朴的生活片断中,我们能够近距离地体会她们特有的坚强与温柔、杰出与平凡相融会的人格魅力,这是本片不同于其他文献片的、独特的创作手法,也使本片显得极为珍贵。 纪录片的魅力在于真实,在于表现时空的张力,只有在大跨度的时间和空间里才能体现出纪录片的艺术感染力。对于《忠贞》这样一个特殊题材,我不可能有更多的想象空间,只有靠时间的累积来弥补我与夫人们之间陌生的缺憾。
她们身上有着许多与普通女性相同的生活状态,但由于她们的特殊身份,再普通的生活本质出现在她们身上,也就显得不太寻常。我试图通过人们对这些家庭的神秘预期与普通现实间的巨大反差,把这些老人以一个平平常常、端端正正的“人”的形象展现在受众面前,还原神秘红墙后的平常与朴素。
我坚信,能记录下她们的酸甜苦辣,这部片子就成功了。因此,“长时间”的关注与记录,是我创作这部大型而特殊的文献片的基本特征。以时间换空间,在《忠贞》的创作上显得极为突出。
问:你说过,拍《忠贞》是艰难的,也是幸运的,因为在这些特殊女性和特殊家庭的配合下,一些极为珍贵的史料、家庭录像得以在《忠贞》里首次公开,尤其是夫人们面对摄像机长时间的真情讲述,赋予了本片不同于其他纪录片的文献价值,那么在近7年的拍摄当中,你印象最深的是哪几件事情呢?
答:很多事情都让我终生难忘,就举两个例子吧: 在拍摄“邓小平的夫人卓琳”时,卓琳不顾年事已高,在镜头前讲述了近3个小时,许多鲜为人知的往事在卓琳动情的讲述中备感真切。其子女邓林、邓楠、邓朴方、邓榕都积极地接受了录像采访。多次陪同我们来到小平家采访的中央文献研究室“邓小平研究组”组长龙平平,激动地对我说:“你真是太幸运了!卓琳同志这么高的年龄还如此配合你的拍摄,这些子女们平时工作都很忙,现在还专程赶回来接受你的采访,你真是很幸运。” 拍摄“王光美访谈”是在王光美家的客厅里进行的。那天北京公布的室外气温为42℃。为减少噪音,王光美执意关闭了客厅的空调。在4000瓦聚光灯照射下,客厅的气温可想而知!我只好决定每拍15分钟后暂停,开15分钟空调,再接着拍……在这样的条件下,王光美接受了近4个小时的录像采访,其间还一直鼓励我说:“我没事,一定要按照你们的标准拍好。”
当我们第一次走进中南海陈云的居所时,陈云的夫人于若木握着我的手说:“太谢谢你们了!”老人幽默地补充道:“其实军功章里也应该有我们的一份嘛。”随后,于若木派警卫员给我们送来了几箱水果,让我们感动不已。在以后的采访中,于若木特地打开陈云的办公室,让我们随意拍摄。这间办公室已尘封多年,其所有陈设都完全保持着陈云去世前的原貌;办公桌上的台历是陈云最后一次离家住院的日子,从那以后,陈云再也没有回到家里。这里是于若木怀念丈夫的私人空间,也是温柔的于若木最为伤感的地方。陈云去世后,没有任何摄影人员进到过这个房间,但是她让我们进去了。
问:拍摄完《忠贞》,相信你对开国元勋的夫人们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你怎么概括她们的精神内涵? “忠”和“贞”,是对这些特殊女性最直接、最深刻的总结。 16位夫人,16种人生,16个态度的人物传记片。几年来,我渐渐感受到了刘少奇、邓小平、彭真、罗荣桓、贺龙等16位共和国元勋在荣誉背后妻子的那份坚定的付出;感受到他们叱咤沙场时刚毅、冷峻背后强大的温柔;感受到他们在遭遇政治生命低谷时,身边那份坚定的援助和那道依依不舍的目光……
也许,以往人们的目光里总是这些夫人们和她们丈夫表面的荣誉;也许,人们更愿意用别样的心理去判断红墙内的神秘,但人们不容易看到的是:杨成武、宋任穷、任弼时等家庭,在战争年代失去了一个个骨肉;王稼祥、张闻天等家庭,为了工作放弃生育;王光美在秦城监狱一关就是整整12年,等她出狱时,丈夫刘少奇已经含冤去世了10年;晚年的王光美为了救济中国的贫困母亲,把拍卖祖传文物的50万元无偿捐献给“幸福工程”,可同样作为母亲,已经80岁高龄的她还要照顾昏迷多年、已成植物人的大女儿;在邓朴方遭受迫害、摔断双腿时,母亲卓琳差点哭坏了双眼;王树声大将的夫人杨炬,在几年内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儿子,最后一个大儿子也在距婚期仅有4天时突遭车祸,造成高位截瘫,最后因病去世;罗荣桓因肾癌不停地尿血,但仍坚持坐在担架上指挥战斗,妻子林月琴强忍揪心的疼痛,紧紧陪伴在丈夫身边,给予丈夫最大的安慰和最细致的照料;还有贺龙、陈云、罗瑞卿、彭真、习仲勋、谢觉哉、徐向前……每一个家庭,每一位夫人,都有许许多多鲜为人知的快乐与痛苦,幸福与磨难。她们是平常的,更是伟大的。
我努力用平视的目光,从人性的角度去叙述一个个真实的“人”,通过《忠贞》让人们看到神秘背后的平常,荣誉背后的泪水。 所以,我这几年的辛苦和辛酸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她们对话是光荣的,为了这份光荣,我诚实地从31岁拍到37岁,这期间,北方院落的积雪融化了6次。
我为这种光荣幸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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