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卫民:去世界寻找中国的影子


1.“我有三个爱好:旅行,书籍和音像制品,老玩意儿”

   听说我去年冬天去了巴黎,他马上追问:塞纳河边的旧书摊你没好好翻翻?Clignancourt的跳蚤市场和St.Sulpice市场你去没去?一问之下,我只好傻笑,真恨没在巴黎碰到他,有这么一双富于发现的眼睛带着你,处处皆是宝贝啊。

   为了自己的海外寻宝梦想,杨卫民成立了一家文化公司。1999 年,春暖花开的时节,他怀里揣着筹到的钱款就出国了——时至今日,他已经走访了欧洲、美洲、东南亚的100多家博物馆,拍摄了大量的珍贵资料和文献。真是不看不知道,中国的国宝在国外的精品如此之多,如此之精,从巴黎著名的吉美东亚博物馆到瑞典的乡村博物馆,无一不是在国内非常罕见的精品。

   逛完了北欧博物馆和古董市场,杨卫民2001年以《北欧寻宝记》一书作结,接着,他又开始对西欧的博物馆和市场展开地毯式的搜查。

   他最得意的一件玩意儿就是在瑞典的第二大城市哥德堡”淘”到的。那天,他摸到一个古董市场,里面林林总总有上百家古董店。其中有几家专门卖中国货,东西很好,只是价格太高。没有办法,只能向外走。市场大门口有一家老相机商店,顺便走进去看看。柜子顶上放着一个中国竹雕,老寿星骑着一只梅花鹿,笑容可掬,“皮壳”光亮自然,第一眼就知道是个清乾隆时期的老玩意儿。这样的老竹雕艺术品在北京的拍卖

会上也许会上万。一问价格,店主说她也不清楚,是一个朋友放在这里代卖的:200克朗。才合人民币220元!简直不敢相信。看来,卖家的确是不了解这件玩意儿的真正价值。杨卫民连忙将兜里仅有的钱掏了出来,抱着这件宝贝回了住处。这就是淘货的乐趣呀。

   说起欧洲的古董市场,杨卫民最为得意的就是巴黎的Porte de Clignancourt市场。抵达这里的当天,杨卫民立刻就展开敏锐的嗅觉,带上DV摄像机、照相机和为数不多的钞票,沿着巴黎的

2. 大街小巷一步步丈量,几个月下来,什么地方有珍贵的瓷器,什么地方有绝版的老照片,连地道的巴黎人都不知道的一些犄角旮旯杨卫民都能说得出来。

   常年在外,培养了他极好的生存能力。住车站、住青年旅馆,拜访形形色色的博物馆,与各种各样的人神侃,交流资讯,他能够很自然地融入到当地社会中去。

   与德国柏林东方博物馆馆长文特博士的交情就是一例。

   初次打算前去拍摄中国文物的时候,对方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寄来了拍摄价目表:拍一张照片300马克(合1200元人民币),对杨卫民来说,这简直是天价;索性,杨卫民带着摄像机“杀”向那里。打电话过去说:人已经到了。对方显得非常不高兴,但还是接待了他。两人就用英语开始了交谈。杨卫民对馆藏的中国文物早已在自己的小资料库上有所了解,凭借多年的积累侃侃而谈,对方随即有些惊讶,本以为不过是个一般的爱好者而已,遂将杨卫民引为知己。突然间,文特博士竟操起带着一点儿南京口音的普通话,说:我带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宝贝!——而且说得字正腔圆。对方将他引入博物馆仓库进行拍摄,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礼遇。这回该轮到杨卫民吃惊了,怎么回事?拍完了之后,文特博士又请杨卫民去家里做客,才谜底揭晓:原来,对方娶了一个从台湾去的太太。

   在面对一件件艺术精品的时候,杨卫民开始听到了中华民族强盛时期的回声,也对中国人曾经在艺术、宗教、美学和哲学方面所抵达的高度发出感叹。

   一系列的宋代瓷器,美丽的造型,如玉的釉色,其精致程度使参观者无法相信它们是八百年前的人工所制。西方人认为这是人间极品,称之为“白色的金子”。

   一个悠闲而优雅的水月观音坐像,其面容上所透露出的娴静不凡的气质也只有身在一个富足、豁达、安乐的社会中才能具备,其艺术写实和想象达到了最完美的结合。

   泱泱大国的脉搏和律动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或许从19世纪中期开始的屈辱已经使我们淡忘了很多东西,很多信心。这些东西在国外却受到了极高的推崇和礼遇。中国的形象也是通过这些东西曾经在西方人的心中扎了根,深深地影响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3.耳闻目睹的一切深深地触动了他的民族意识。

   在他的工作间里,一共可以见到4台Sony专业显示器和一台编辑器,以及堆积如小山的素材带。杨卫民的北京公司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之一是拍摄世界各地博物馆中的中国文物,而他的系列书籍的最新一本《西欧寻宝记》也即将出版。

   “筹到了钱,我就上路了”

   没有汽车,没有豪宅,在杨卫民的临时栖居地,你看到的仍旧是一个颠沛流离的杨卫民。由于刚刚搬来不久,地板革仓促铺好,甚至没有功夫去选择花色,但是,如果你再看沙发上方随意挂着的一幅杨卫民早期的油画作品——西藏人物群像,你就不难明白他不乏品味和眼光,这十多年来是在怎样仓促和无法顾及小节的生活中度过的。

   暖气管上、茶几背后、客厅、阳台甚至厕所的角落里,都是古物,也都是故事。他随手搬起一对孩童石雕,跟你说,这应该是北宋时期的孩儿头,这样大个和完美的同类玩艺儿,在其它地方还

   没有发现过,你看看葫芦形后瓢的造型,这发髻,还有这生动的眉眼……这是唐代的石佛头,这是五代时期的木雕,在书架中间有个指甲盖儿大小的北宋定窑人物头像,虽然小,然而模样栩栩栩如生。进了杨卫民的家,你就进了一个历史博物馆,而且是一个充满生活乐趣的博物馆。民间的“大仙之位”的木牌随手放在电脑主机的旁边,“魁星点斗”木雕站在台灯旁边,窗台上是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宋、明两代木雕,因为木头是不容易保存的材质,所以有些雕塑肢体已经残缺不全。一尊元代的力士木雕基本完整,但是右手臂不见了,用桂圆核镶嵌的眼珠儿依旧黑油油发亮,极有神采。

   阳光一览无余地照进来,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正在施工的工地。不管外面如何的嘈杂,有这些老玩意儿陪着你,你马上就会觉得时间有了分量,心境不由自主地也沉了下来。虽然这套临时住房你看不到什么设计和什么风格,但是,你会感受到主人行色匆匆的脚步——杨卫民的确顾不上这些生活细节了。他说:有时间我也有乐子,就是把玩这些个老玩意儿。

4. 你看看这个“鹦鹉头”,这是从河北一个老乡家的院子里发现的。其实这不是什么鹦鹉头,而是一个凤凰头,并且是明代皇家的器物,这么大个儿,而且基本完整,十分的罕见!老乡不明白这是凤凰,问我:你要不要这个鹦鹉头啊?杨卫民操着河北口音模仿说,要的话给一百块钱拿走。果然,地上的这块老木头形状酷似一个胖墩墩的大鹦鹉脑袋,憨态可掬——你猜它是哪里的东西?杨卫民说着,从放满鉴赏工具书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德国摄影师Hedda Morrison女士1942年拍摄的老北京画册,这本书是他从塞纳河边的旧书市上买到的:那天,我从吉美博物馆里出来,经过书摊的时候,顺手翻开一页,你猜怎么着,正好就看到这个东西。照片上的是北京孔庙祭孔乐器架子,架子上面的装饰,赫然就是胖胖的“鹦鹉头”。这就是缘分,可着世界跑了这么一个大圈,这件金贵的老玩艺儿偏巧就来到了我的身边,又让我认了出来。

   守着这些老玩意儿,有时候你也会挺悲哀的,杨卫民说:这些东西都这么老了,在这个世界上流传了那么久,偏巧就落在了你的手里,这可真的是缘分,而你也会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短暂,你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保管者罢了。

   和他开玩笑说:你就是我们国家的马前卒,先去侦察侦察咱们老祖宗的宝贝有多少流失出去了,回头咱们强大了就夺回来;看好什么好,咱们日后也抢过来玩玩。他听了,只是嘿嘿一笑。

   “不疯魔不成活”

   借用《霸王别姬》里头的这句话,给杨卫民做个评价。

   大概因为中国本质上是一个讲求和谐和安定的社会,从文化礼教和社会单元组成的根子上就是这样。所以,如果你要发扬一点个性爱好到极致,或者得有良好的家世作为依托,否则就得有些憨痴、疯魔或者狷狂的性情。

   对于杨卫民来说,大概这两点,他都占了那么点儿。出身在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徜徉在北大的未名湖畔,在部队当过七年电影放映员,又在著名美术史家宗白华家中住过一阵子,这些暗中的契机都把痴迷于艺术创作、痴迷于艺术品收藏的杨卫民拽上了一条异于常人的生活轨迹。

5. 当然,这也和他本人的性子有关。

   杨卫民自己说,我不敢太介入什么嗜好——害怕受控制,比如,打麻将、上网聊天、听音乐、看电影、收藏,只要沾上这些东西,都会像吸毒一样上瘾。

   采访的时候,正好赶上他的老母亲也在,一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和善老太太,她精神矍铄地坐在为我们端上来的各种水果后面,一副疼爱而又无奈的表情——这个孩子这么累,这么辛苦,简直就像是发了疯一样,什么都不要了,就是性子太憨了。

   在这里,我们还遇到了比杨卫民年轻许多岁的女朋友,这对孤身奔波近十年的杨卫民也许是有一种人间的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