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之氧

爱婴之家

原载《大风》第四期

  一对捡垃圾的夫妇,生有两个儿子,一家四口住在北京东单桥底下,捡来的烂木板、破纸箱围一围,就是他们的家。这时候,从垃圾筐里发现被人遗弃的女婴,捡还是不捡?

  陈容说: “ 垃圾都捡,还能不捡生命? ”

  但是,捡孩子跟捡垃圾太不一样。捡垃圾可以卖钱,这是他们的谋生之道。捡孩子不但不能谋生,还得为她谋生。一对捡垃圾的老人,最没有生活保障的底层人,那由烂木板和破纸箱围成的家,连一叶风雨飘摇的小舟都不如,你们能承担得了随着孩子一起抱回家来的这些责任吗?陈容说: “ 我们事先也没想过要捡孩子。可是既然遇上了,哪能不捡。 ”

一、伟大的母爱

  陈容叶新收养五个弃婴的故事,是我在生活中所见到的最伟大的故事。《视点》杂志的报道让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故事,所以我首先带着尊敬的心情引用 赵兰健 先生这则名为《捡来的爱》的报道。

  “北京,东四环往东有一个村庄,有一对拾荒夫妻和他们拾来的 5 个女儿住在一间不足 20 平方米 的小屋内(引者注:在第一个女孩长到 4 个月的时候,他们离开东单桥底下,进村租房)。他们用微薄的血汗钱苦撑着弃婴之家。

  女的叫陈荣,男的叫叶新,他们都有自己苦不堪言的身世。陈荣,山东人,孤儿,因生活所迫, 16 岁那年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 18 岁任村妇联主任,文革间被几个冤案卷入其中,几次自杀未遂,被一妇联干部救起,远走他乡。叶新,江西人, 60 年代考入江西省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后到分校任教,教数学。文革期间,父亲被斗死,姐姐被打死,哥哥疯走他乡,叶新只好流浪四方。 1981 年叶新和陈荣在京郊垃圾场绝路相逢,陈荣当时奄奄一息,躺在马路旁等死,叶新将其救起,治好病,两人相扶走到一起。

  他们是苦命的人,不幸的生活经历让他们更关注身边不幸的人。

  在京城,他们以捡破烂为生,自从有了两个儿子后,他们更为生活奔波,在四处拾破烂糊口时,先后在贵宾楼之后垃圾筒内,六里屯的雪堆里,儿童医院楼道 …… 共拾养了 5 个弃婴,叶新和陈荣为这些不幸的小生命付出了无私的爱。这些小孩全都有先天性疾病、先天性贫血,先天性心脏病、颌裂、唇裂。 5 个孩子的医药费和 7 个孩子的嘴令老两口不堪重负。为了孩子的手术,俩人卖过几次血,四处磕头求救。后经电视台报道、政府和医院给予关照,就这样也花光了他们拣破烂、卖血的所有积蓄。等小孩再大一点后,后拣的三个孩子都要做手术 …… 陈荣、叶新必须等候将要来到的一次次挑战。

  为了孩子,陈荣、叶新每天只睡几个小时, 7 个孩子仅洗一次衣服也得一天时间,微薄的收入,令他们勉强撑起这个家。 ”( 原载《视点》杂志 2000 年第 8 期 )

  1994 年 3 月 12 日 ,陈容去接在甜水井小学上学的大儿子天生,回来时赶上大街戒严,不让走。她只好绕道北京饭店北门。在贵宾楼门口,一位出租车司机说,垃圾筐里有个弃婴,你行行好救她一命吧。

  孩子几乎没气了。在场的人都说没救了没救了。陈容还是把她抱回家来。她解开腰带,将孩子贴在肚子上焐。叶新用捡来的油桶从外边打来两桶热水。家里的温度在上升。陈容抱着这个被遗弃的不幸生命,想起自己一生所遭遇的坎坷与磨难,禁不住一阵阵辛酸,放声大哭起来。哭了许久,肚皮上的孩子忽然也哭了,一条生命复活了。一个苦难的生命,用痛苦的哭泣唤醒了另一个同样苦难的生命。这样的生命能不相依为命吗?

  一个四口之家忽然成了五口之家。陈容没有想到,更多不幸的生命,早就在她命运的门口排好了队,等着一个一个地走进她的怀抱,走进她的爱婴之家。第二年,她又捡了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婴。一年以后的某一天,她抱着这个孩子上医院,就在医院门口发现了一个弃婴,还是个豁嘴。一个可怜的生命,也许她的母亲有什么理由遗弃她,正因为这样,我们更有理由爱她,我们不能不爱她。世界没有理由遗弃任何一个生命。没有犹豫的余地,陈容只能把她往家里抱。

  在一家医院的帮助下,豁嘴的女婴做了第一次手术。她到电视台,要求表扬表扬这家医院。回来的路上,她带着天生绕道东四,想捡点纸盒子。在大雪地的垃圾堆里,又有一个女婴敲击着她的命运之门。

  陈容由此有了第四个女孩。她庆幸这个孩子不是豁嘴。可是孩子没法含住奶头,喂她东西吃她咕噜咕噜没法咽下。原来这孩子上颚有个窟窿,属于腭裂。带大这样的孩子,得花双倍的力气。

  最小的孩子是 1999 年 10 月 1 日 捡来的。孩子上唇裂了两个口子,双裂。已经一岁有余了。

  五个残缺的生命,被陈容叶新的爱心连结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弃婴之家。华美彩印制作中心的老板史亚楠给陈容送了一面锦旗,上书五个字: “ 伟大的母爱 ” 。维系这个弃婴之家的,正是这伟大的母爱。

二、弃婴之家

  知道弃婴之家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去看望过这个特殊家庭。在第一个女孩长到四个月的时候,他们从东单桥底下搬出来了。在辛庄租了一个小小的独院。没有门牌号码,很不好找。许多人来到这里,转来转去转上几个小时,才能找到这个小小的独院。

  我跟随赵兰健和一批朋友,第一次去看望这些孩子和老人,是秋天的一个晚上。大家心里都有一种严肃的感觉,甚至有些沉重。面对他们的沉勇,我们不得不直面我们自身的怯弱。面对他们的圣爱,我们不得不直面糟蹋生命的罪恶。尽管已经从赵兰健的报道中知道他们一家九口住在不足二十平米的房子里(天哪,人均面积才 2 平方米 啊!),我反复想象过那种拥挤和逼仄。可是怎么想象也没有现场所带给你的感触深刻。穿过一个极小的院子,热情的主人请我们进家门。一进门就是一个不到 一平方米 的带围栏的小床,五个女孩或躺着或坐着都在这个小床上。一个紧挨着一个的样子极其招人怜爱。我不断想到富贵人家挤在一个小篮子里的一窝小猫。这个小床确实比一只小篮子大不了多少。床上的被子杂乱而暗淡,当然全都是捡来的。

  夫妇俩对来访的人感激不尽千恩万谢。陈容拉着每一位客人的手倾诉和哭泣。她哭着说: “ 你们到报纸上去说说,叫大家再也不要丢孩子了。都是一条命哪,怎么能把生命丢掉。 ” 我们给孩子们分吃饼干酸奶之类的东西。每一种东西孩子都只要一个,给他们第二个时,她说我的一个已经吃过了,那个给妹妹吃。这么懂事的孩子实在招人怜爱。看着这些天真纯洁的小生命,想到她们曾经躺在垃圾堆里等待着死神的光临,人们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陈容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爱抚着她的头说: “ 多可爱的孩子,她们为什么没有权利活?为什么丢孩子的事情这么多?我们的社会是怎么搞到这一步的,你们说这样下去怎么办哪。 ” 陈容听说我是江西人,是叶新的老乡,挤过人群拉着我的手说: “ 江西人培养了这么好的人,是江西人救了我,是江西人把我从垃圾堆里捡了起来,帮我治病,让我活过来了。江西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向所有的江西人表示感谢。 ” 陈容哭得眼睛完全闭住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脸上的皱纹深厚而又苍白。在她闭着眼睛哭泣的时候,这深厚而又苍白的满脸皱纹形成了一环一环椭圆形的沟沟坎坎,所有的磨难与坚韧、所有的善良和慈悲,都深深地蕴涵在这苍白的沟沟坎坎之中。我说: “ 你们是同样了不起的人,你捡了这么多孩子,你们都是这个社会的恩人,是我们大家的恩人。 ” 她说: “ 是他先捡了我,我才捡了别人。没有他就没有我。 ”

  跟我们一起来的三辰公司副总裁 石岩 先生,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钱,厚厚的一叠,塞给陈容,说这是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陈容不肯接受,说不能要我们破费。我说: “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些孩子的。你们已经为她们做了这么多,我们至少也应该做一点点。 ” 陈容知道推辞不掉,跪在石岩面前哭着表示感谢。石岩一边扶起她,一边哽咽失声地说: “ 不是你要感谢我,是我要感谢你。是你让我们看到了爱,让我们感到人还有希望。我要为这种希望活下去。 ”

  一位来自山东的画家与陈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一个失去力量的儿子紧紧地抱着他的母亲,静静地从母亲怀抱里感受爱的温暖,汲取生命的力量。

  一位音乐家举着摄象机,几乎一刻不停地拍着。一位摄影家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不断歪着身子选取合适的角度。他们没有时间说话,他们感到老人心中必有一种超常的东西,否则绝对做不出这样超常的事情。他们要把这黑瘦的老头和这苍白的老妈子拍下来,他们的平常的模样将会向世界呈现一种不平凡的事物,见证一种不平凡的精神。

  第二次去看他们一家时,才来得及细细打量一下这个局促的爱婴之家。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屋子,被一排破旧的柜子拦成两间。靠里一间放着一张拼合起来的超宽床,床对面放着一些杂物。外边一间当然就是他们的起居室。有一张方形的木摇篮,还有一张长形的木摇篮。三两个凳子全是捡来的。一把靠背椅子,椅子面已经烂得起粉,上面盖上一层草垫子才能坐人。靠窗子的桌上放着几盆植物。一个蜂窝煤炉子靠在里墙边,一根崭新的铁皮管子从炉子上方往外延伸,经过惟一的窗子通到墙外。这是他们的暖气管。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楷体字: “ 爱是源,生为本。世上一切的一切均源于爱,活着就是为了产生更多更多的爱 ……” 还挂着两块黄色的方形纸板,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字: “ 爱 ” 。另有一块同样的纸板上面也是写着一个红色的大字: “ 愛 ” 。陈容说,人家送了两个爱字,我又请人做了一个带心字的爱,爱没有心哪行呢。最里边的墙上,挂着一面写有 “ 伟大的母爱 ” 的锦旗,锦旗用一层薄膜套着。

  叶新敲敲那根铁皮管子说: “ 这个家里只有这根管子是买的,其他东西全是捡的,或者是人家送的。 ” 他又说: “ 我们从来没有买过鞋子,天生都上中学了,脚上还是穿着捡来的鞋子 ” 。陈容从院子里拎来一只蛇皮袋,里面全是从菜地里捡来的白菜帮子。她说: “ 去年捡了六袋,吃了一个冬天。今年太忙了,只捡了两袋。为了这五个女儿,我们四口人只能节省再节省。 ”

  虽然生了炉子,屋子里温度很低。我们从寒风中进屋,没有一个人觉得需要脱下外衣。衣着单薄的人很快就感到冷,有一个人双脚都冻麻了。四个女孩全都感冒了,一个接一个咳嗽。她们的手全都冰凉。我们将她们一个一个抱在怀里,她们就将一双小手伸到我们的手掌里取暖。大女儿放学回家,也陪着四个妹妹一起咳嗽。室内空气非常窒闷,有一股从旧物堆中散发出来的气息。我在那个炉子边转来转去,我想如果煤气没有完全从管子里跑掉,泄漏在室内怎么办?会不会某一个晚上,煤气积聚得超过人们的承受力?越想越觉得可怕。有没有一间屋子,可以让这些苦难的小生命享有起码的温暖和安全?有没有一间屋子,可以让这些苦难的小生命像人一样蹦蹦跳跳,而不要像一群小猫眯一样蜷缩在那个摇篮里?

三、请让我来帮助你

  陈容叶新的举动牵动了多少人的心?没有人能够知道,他们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只要是良知尚存的人,没有一个不被他们深深打动。他们到处遇到人们的赞叹、尊敬和帮助。

  许多人是带着朝圣的心情走上这个爱婴村的。《视点》杂志刊出赵兰健的照片和文字后,一批读书人在杂志社的组织下开了一个座谈会,讨论如何切实有效地帮助这个特殊家庭,同时还谈论着怎样把握这件事情的意义。一位读书人说: “ 跟他们比起来,我实在惭愧。我知道做出这件事来,需要多么了不起的爱心和勇气。去年的冬天,黄昏的时候,我陪一个朋友去逛国林风书店。在书店门口,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在乞讨。我给了他们一点零钱。我一边找书一边想,马上就要天黑了,他们能够去哪里呢?等下我回去的时候,如果他们俩还在那里,我就把他们带回我的家里。可是,等我离开书店时,我觉得我怎么也无法承担对于他们的责任。我一边走一边祈祷,但愿他们已经走了,但愿我没有看见他们。我们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就怯懦了,而陈容叶新他们没有害怕这种责任。即使他们心中有过害怕,但他们没有拒绝这种责任,没有从这种责任身边逃开。这至少说明一件事,他们心中的爱比我们强大。 ” 到那个爱婴村去,去那里向一对老人表达尊敬,向一群孩子表示关爱。那几天,这一群读书人的电话好象是专为爱婴村所设的热线电话,不断商量着怎样去爱婴村,怎样给他们一点帮助。

  五位病残女婴的命运和陈容叶新的善举,还牵动着许多记者的心。赵兰健先是骑着自行车去采访他们,为了拍出好的照片他去了一次又一次。后来为了给热心人引路,不知跑了多少趟。摄影记者周传荣从广州来到北京快一年了,忙得连一位大学同学也一直没法去拜访。当他知道五个弃婴的故事后,已经一连来过三次。五个人中最小的叶国庆在医院做手术时,他还特地赶到医院去要求拍照。

  除了《视点》杂志、《中国青年报》之外,还有《北京晚报》《羊城晚报》等报纸和北京电视台、北京有线电视台报道过他们的事情。

  他们带着三女儿去治病。三女儿叶妙恩唇裂、腭裂,连牙龈也需要补,需要先后做几次手术才能矫正。北京大学医科魏公村唇裂治疗中心为她做第二次手术,他们空缺几千元医疗费。医院知道了他们的实际情况,对他们说,你去办个手续,证明这个孩子是捡了的弃婴,我们再给你想办法。当时辛庄村的领导张增琦为他们开了证明,医院发动医务人员捐款支付了这笔费用。

  天生在学校得到一张奖券,凭此券可以到一家婚纱摄影馆免费照一张全家福。陈容叶新把两个儿子和五个女儿全都带上了。摄影馆的女老板大感惊讶。她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家庭。她听说五个女孩的来历后,深受感动。照好全家福后,她对陈容说: “ 您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我帮您照一张婚纱照吧。 ” 陈容不肯,怕她破费,怕耽误她生意。女老板说: “ 今天的生意我不做了。我只不过为你耽误一天,您为她们献出的是一辈子。 ” 女老板照好了婚纱照,又包了一个红纸包, “ 给孩子的,您收下吧。 ” 尤其感人的是,拍全家福照片时,女老板要求加入这个特殊的家庭。她站在这位伟大的母亲和这些不幸而又万分幸福的女孩一起,她感到跟这样的人合影是自己的幸运和光荣,所以脸上充满了幸福的微笑。

  赵兰健在报道中写道: “ 他们的善举令许多人感动。而对于所有关心这个家庭的人,陈荣更是念念不忘。王玉英是个卖鸡蛋的妇女、路过时总要捎点鸡蛋、派出所民警魏金忠送来一辆三轮车、中山医大学生朱健伶的汇款、附近邮局的职工、大儿子的班主任连伟、朝阳区政府的杨环,许多热心人为了这些弃婴,共同忙碌着,付出着。 ”

  《中国青年报》 2000 年 11 月 1 日 发表了董月玲的报道《我是妈妈》,文中写到有人帮助他们时列举了不少人,其中着重写到一位警察: “ 片警李新庆,一个电话人就来了,听说天生上中学路远,还帮着找了辆自行车。 ” 报道的最后,特地留下 “ 北京市朝阳区东风乡派出所片警李新庆电话: 13601116869/64364850” 我在陈容家见到一张南京一位军人捐赠衣服的包裹单,写的也是李新庆的地址和名字。与外界联系的事情,就包在李新庆身上了。

  朝阳区民政局给他们邮寄的救济金被退了回去,局里的干部就登门拜访,把钱送到他们手里。

  孩子上学,一直得到学校的多方照顾。叶天生上中学路远,学校为他申请了专门的经费供他在学校住宿。

  解放军长沙医院读到《中国青年报》的报道后,由团组织发起捐款,给最小的孩子做唇裂手术。现在,刚满一岁的叶国庆刚刚在魏公村唇裂治疗中心接受了第一次手术。

  一位白领小姐以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叶恩惠需要做心脏手术,就向一位香港老板请求帮助。老板说:三万够不够?你去问问够不够。小姐再去问叶新,叶新说: “ 我们捡来的时候,心脏病还有点严重,养大了一点再去检查,医生说好了许多,现在问题不大了。 ”

  一位年轻作家送来了两袋被子和被单。一些作曲家、歌唱家、文化活动家送来了捐款。还有两位穿戴体面、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带着礼物来看望这些孩子。陈容问他们是谁,他们说: “ 你们就别问我们是谁,我们像你们一样爱这些孩子。 ”

四、弃婴之家能成为 “ 爱婴之家 ” 吗?

  叶蒙恩,女,六岁,患有先天性贫血,出生后即被遗弃在垃圾筐里,是陈容叶新救活并收养的第一个女儿。已经上了小学。

  叶恩惠,女,五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出生后即被遗弃,是陈容叶新救活并收养的第二个女儿。

  叶妙恩,女,四岁,患有先天性唇裂、腭裂,出生后即被遗弃,是陈容叶新救活并收养的第三个女儿。

  叶国妙,女,三岁,患有先天性腭裂、小肠下垂。出生后即被遗弃,是陈容叶新救活并收养的第四个女儿。

  叶国庆,女,一岁,患有先天性唇裂,而且是双裂。出生后即被遗弃,是陈容叶新救活并收养的第五个女儿。

  其中叶妙恩得到魏公村唇裂治疗中心的帮助,已经做过两次手术,现在等着做第三次手术,手术经费尚未落实。

  叶国妙也等着做手术,手术经费尚未落实。

  叶国庆得到解放军长沙医院团组织的捐款帮助,刚刚做过第一次手术。

  这些小生命的第一重不幸是患有先天性疾病,第二重不幸是因为病残或性别原因遭到这个世界的遗弃。如果没有被陈容遇上,她们惟一的共同结局就是死在垃圾堆里。看着这些弱小而又病残的可怜小生命,我作为一个活着的人,深深感到了对于她们的亏欠和罪过。当我爱抚这些可爱的小脸蛋时,我只能将这个世界命名为遗弃和扼杀弱者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是残缺而又罪恶的。

  为了补偿这种残缺,为了承担这种罪恶,作为弱者中的弱者、底层中的底层的陈容叶新夫妇,不计一切后果地敞开自己的怀抱救助她们,收留她们。他们自身就是被这个社会遗弃的人,他们自身就是最需要救助的人。他们没有向社会伸过手,没有向社会索取过任何东西。当他们第一次将双手伸向世界,竟然是为了抱起如此巨大的责任和负担。

  即使是那些工薪阶层的夫妇,两个人的合力也只能负担得起一个孩子的养育。这对没有稳定收入没有户口没有任何保障的拾荒者,这对已经有了两个亲生儿子的穷困人,竟然敢于将五个病残女婴抱回自己家里。九个人的吃和住意味着什么,五个病残女婴的治疗费用意味着什么,七个孩子的教育费用意味着什么,而且,他们得不到当地户籍部门认可的 “ 黑人 ” 身份意味着什么,所有这一切,陈容叶新夫妇肯定全都清楚。单是日常生活中屎一把尿一把的肮脏、 “7 个孩子仅洗一次衣服也得一天时间 ” 的劳碌,也足够令人感到厌倦和可怕。可是,面对需要救助的生命,他们将一切问题都抛于脑后,对生命的怜爱与救助足以压倒一切困难。

  可是,陈容叶新真的有那么大的能耐吗?他们在救起这些小生命之后,真的有能力帮助他们创造尊严而又幸福的人生吗?谁都知道,他们没有这种能力。他们只是将一个问题提给了我们,将一道选择题摆在了我们面前,并用他们的爱心,用他们默默的爱抚和承担,启示我们应该作出怎样的选择。五位被遗弃女婴的不幸命运,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罪过,陈容叶新的伟大行动还不足以唤醒我们的良知吗?我们真的忍心让这一对贫困的夫妇独自承担这些罪过和责任吗?我们不能也伸出我们的手,为他们付出一点、承担一点吗?

  为了挽救我们的良心,为了补偿我们曾经加给五位弃婴的冷酷、伤害和不义,我们决不应该让这五位女孩再在生死线上挣扎,决不能让他们带着豁嘴、疾病、自卑和累累伤痕面对上帝所创造的这个世界。只要我们大家每个人付出一点点资助、一点点爱心,我们就能够让她们得到治疗、得到温饱、得到一定的教育、得到尊严幸福的生活。八十年代的一首流行歌曲唱道: “ 请让我来帮助你 ” 。在苍茫的黄昏笼罩大地的时候,面对一个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和老人,面对一个一个流落在冷酷、遗弃、迫害中的孤苦无助的生命,请让这温柔的歌声像教堂里的管风琴声一样,从黄昏深处响起,颤栗着向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弥漫。

  趁着我们心灵被感动的片刻时间,我们不妨想一想,被世界遗弃的孩子,难道只有这么五个吗?那些没有被陈容叶新遇上的孩子,他们的命运会怎么样呢?能怎么样呢?我们先不要谴责谁,不要急着谴责孩子的父母。我敢肯定地说,那些遗弃孩子的父母,他们基本上都是被世界所遗弃的人。是遗弃造成了更多的遗弃,是伤害造成了更多的伤害,是不义造成了更多的不义,是苦难造成了更多的苦难。每一对父母都是带着极大的痛苦遗弃自己的骨肉的。他们连糊口都不容易,哪还有能力面对一个患有先天性疾病的孩子。他们对于自己的卑屈命运太明白了,遗弃孩子表明了他们对于自己尊严的最后的失望。残酷的命运折磨着被遗弃孩子的肉体,同样残酷的命运折磨着孩子父母的良心和自尊。

  不要仅仅谴责不义,让我们承担不义吧。也就是说,让我们尽力抚慰不义所加给人们的伤害,挽救不义所造成的恶果。第六个弃婴的哭声早就断绝了,第七个弃婴的哭声也已经消失在寒冷与无情之中。现在,第八个弃婴的哭声正在响起,急促而又咽哑。我们能让第八个孩子像叶蒙恩姐妹五个一样,享有爱与温暖的幸运么?如果我们自己的能力不够,我们能不能将每个人的一点点能力集合起来,让这集合起来的能力发挥作用?比如,我们可以把集合起来的能力添加在陈容叶新的身上,让他们能够救助更多的弃婴。我们能不能帮助陈容叶新建立一个 “ 爱婴之家 ” ,让他们的行动不再只是一个善良家庭的义举,而是一个有良知的社会的一项伟大事业?

  我想起了德兰修女的 “ 垂死之家 ” 。在印度加尔各答的火车上,来自南斯拉夫的阿尔巴尼亚族乘客德兰修女看见车窗外一棵树下,躺着一位垂死的穷人。火车到站后,德兰修女立即搭乘反方向的车往回赶。当她找到那棵树下,那个不幸的人已经死了。德兰修女想,这个人临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关心他,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爱。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在温暖中死去呢。于是她决定建立一个组织,专门帮助这些孤苦无告的垂死者。加尔各达地方政府马上拨给她一座神庙作为场地。后来响彻世界的 “ 垂死之家 ” 就这样建立起来了。在德兰修女获得世界影响和诺贝尔和平奖之前,印度政府就颁给她 “ 印度之女 ” 勋章,印度各界人士都捐钱捐物并来作义工。印度不但把印度人甘地培养成了震撼世界的圣徒,还把一位外族人也培养成了同样令世界震撼的圣徒。德兰修女生前访问过除了中国之外的几乎所有国家,获准在除了中国之外的几乎所有国家(包括前苏联)设立工作机构。她的追随者遍布除了中国之外的每一个角落。除了中国之外的世界各地人源源不断地给她捐助,日本的大学生,意大利的大银行家,德国的医生,美国的政治家等等等等,除了中国之外的世界各地人都千里迢迢源源不断地赶到 “ 垂死之家 ” 来做义工。罗马教皇送给她豪华轿车,美国总统送给她金质奖章。而所有这些奉送,都是为了让她变卖之后将所得款项全部献给 “ 垂死之家 ” 关乎穷人命运的伟大事业。德兰修女的事业是全世界共同的事业,她的慈悲和圣爱体现了残缺的人性对于神性的领悟和接纳。德兰修女是全人类的光荣,但她首先是印度的光荣。

  一个多世纪以前,英国的贵族小姐南丁 ? 格尔决心献身于帮助病人的慈善事业,以便让病人得到更好的护理和救助。她的善举得到了全英国和全欧洲的响应,人们将她的义举发展成为现在普及世界的护士制度,连中国都已经接纳这种制度多年。

  1949 年,奥地利医生赫尔曼 ? 格迈纳尔为了救助孤儿,在奥地利茵姆斯特建立了第一个 SOS 儿童村。村里完全模拟正常家庭结构,孩子们生活在妈妈的温暖怀抱里。赫尔曼 ? 格迈纳尔的创举和善行得到了全世界的响应,国际儿童村迅速发展成为世界性的慈善机构,目前已经在包括中国在内的 130 多个国家建立了将近 4000 所儿童村。中国已经建立了 7 个儿童村,还有 10 余个相关机构。赫尔曼 ? 格迈纳尔当然没有能力建立 4000 个儿童村,是他的爱心激发了更多人的爱心,是他的行动唤醒了更多人的行动。

  为什么外国人的善举总是容易得到响应,并常常发展成为一项造福全社会和全人类的事业,为什么中国人的善举总是这么孤单?即使幸运地得到媒体的表扬和权力的认可,也只能终止在一朵光荣花和一张光荣榜上?为什么中国人即使要作善事,也必须接纳外国人的创举?从护士制度到儿童村,从保险制度到红十字会,那一样是中国社会人的创举?我们是有智力的缺陷还是心灵的缺陷?是热情不够还是勇气不够?回首中国历史,有没有一个人因为某种善举而成为著名人物、成为享有崇高社会声望和历史地位的人?为什么我们心中只记得曹操张飞李逵武松?为什么我们的庙里只供奉关羽诸葛亮?难道上帝规定了我们中国人的注意力只能投注在杀人如麻的魔王身上,而不能一丝一毫地投注到那些慈悲、慈善、慈爱的人物和事情上吗?我相信上帝没有这样规定过。一定是一种奇怪的精神缺陷,支配着我们的前人总是对一切超越世俗功利和一己实惠的伟大事业保持冷漠和敌意。这种冷漠和敌意还要持续多久呢?为什么不可以在我们这一代结束呢?不要抱怨传统,每一种丑陋的传统总得在某一代人身上结束,让它就在我们这一代结束吧。不要抱怨环境,每一种伟大的创举总是要从某一个个人身上开始,让它就在我们自己身上开始吧。陈容叶新已经开始了他们的创举和奉献,我们能作一个跟从者和追随者吗?

  那位给陈容叶新奉送锦旗的人,在他的措辞之中表达了他的深切期待。锦旗上的全部文字是这样的:

献给辛庄爱婴村母亲

伟大的母爱

华美彩印制作中心义儿史亚楠

  爱婴村显然不是村名,它可以用来命名一种行为,也可以用来命名一个机构。史亚楠的命名不是含义深刻而又显明吗?作者自称义儿,他显然为这样的母亲感到骄傲和温暖。怀有大爱心的人,就是我们共同的母亲。这样的母亲不只是生产我们的生命,还为我们生产医治冷漠的慈悲,抚慰伤痕的善良,救助贫弱的勇气,悲悯罪恶的爱心,拯救苦难的激情,挽救堕落的力量。史亚楠也许是第一个最深切地理解陈容叶新及其善举的意义的人。我们配得上这样的母亲吗?这个冷漠的民族配得上这样的母亲吗?不要追究母亲的血缘意义,精神上认同什么样的母亲,这才是决定我们灵魂走向和出路的重大选择,是上天对我们的启示与召唤。认贼作父、认利为母的历史应该结束了。让我们重新选择精神上的母亲吧。用母亲的爱提升我们的灵魂,重建我们的生活。让我们响应并且追随这样的母亲吧。既然赫尔曼 ? 格迈纳尔可以建立国际儿童村,德兰修女可以建立垂死之家,陈容叶新为什么不可以建立爱婴村或者爱婴之家呢?请听听陈容的声音吧: “ 每一个生命都是宝贵的,他们有权利活着,有权利像人一样生活着。 ” 请听听叶新的声音吧: “ 一切的一切均源于爱,活着就是为了产生更多更多的爱。 ” 被不义而又罪恶的世界剥夺得一无所有依然坚守爱的信念,哪怕不惜卖血也要对这个世界的不义和罪恶负责,世界上曾经有几个慈善家作出过这样彻底的奉献?这样的境界,这样的善行,这样的慈悲,这样的圣爱,还不能支撑起爱婴之家吗?他们缺少的仅仅是我们的认同和跟从。

  认同他们的人已经为数不少。教师、记者、医生、作家、学者、工人、农民、军人、警察、商人、邮局职工、政府官员等等,这些人都在一点一滴地帮助着这个特殊家庭。可是这些人的力量不足以凝成一项事业。一个善行发展为一行事业,需要更加广泛的跟从与奉献。

  为他们感动得流泪是不够的,为他们发一张奖状是不够的,为他们献一束鲜花是不够的,为他们唱一支颂歌是不够的,为他们立一个碑铭是不够的(尽管这一切我们还没有 “ 为 ” 得很充分),伟大的爱心正在启示我们改造我们的罪性,伟大的事业正在呼唤我们的追随与跟从。

2000 年 12 月 1 日 —5 日,写于北京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