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拍,拍谁,拍给谁看(星期天新闻辰报 2005.4)
■星期日新闻晨报特约撰稿人 马悦出
星期日新闻晨报特约撰稿 马悦出 昆明报道 图片由被访者提供 ( 除署名外 )
谁拍、拍谁 , 怎么拍 , 谁是导演谁是观众 , 谁当老师谁当学生 ?
……特别是乡村的民众 , 他们的生活成为别人的影像资源 , 而他们除了被动地观看 , 很少能利用影像为自己的利益服务。
拍摄者和被拍摄者的结合 , 同时也就是教育者和被教育者的结合。因此 , 我们可以把这种影像教育称为——“学习我们自己的传统”。
——选自郭净《影像的声音》
“‘社区' , 英文用的是‘参予性'这个词 ( ‘ participatory ' ), 就是由当地村民自己拍 , 尽可能表达他们的观点 , 而不是我们的观点——我们选择的是滇西北的农村社区。”
“‘影像' , 除了纪录片 , 还有照片 , 绘画……
“‘教育' , 首先是村民的自我教育。是学习他们自己的传统 , 首先拍出来是给村民自己看。我们还设想在当地小学开成辅导课 , 让学生通过看片子知道 , 自己的文化、自己的环境是什么样子。
“然后是对他人的教育。对外来的学者 , 城市里的公众。他们需要了解当地人是怎么想的。原来从来是城市教育农村 , 城市里的精英主义氛围很重。很少有人关注农民想表达什么 , 他们比较弱势 , 几乎听不到他们自己的声音。”郭净这样解释。
3 月下旬 , 云南省图书馆底层 3 厅常常座无虚席 , “云之南纪录影像论坛 2005 雨水”的“社区影像教育”单元就在这里进行 , 观众的热烈反应有些出乎论坛项目组负责人郭净的意料。“我参加过不少会议 , 基本上说的还是城市是先进的 , 农村是落后的……说到“社区”单元 , 其实“文化保护”、“环境保护”都是表层的东西。今天木梭 ( 社区单元的发言人 , 藏族 ) 说 , 人是自然的一部分 , 人怎么去保护自然。现在的“保护”是可质疑的 , 一边是人 , 一边是动物、自然 , 是割裂的。真正能冲击和教育城市人的 , 是他们的哲学。这次竞赛单元和青年单元有很多纪录片告诉你 , 在现实中挣扎多么痛苦。佛教说这是眼睛中的一颗沙粒 , 每个人在沙粒中很痛苦 , 能超越出去的很少 , 如果超越了 , 可能会有新的东西。我希望社区影像教育单元能给你另外一些人的想法 , 另外一个世界 , 看有没有可能进入。”
扎西尼玛 , 云南德钦县旅游局公务员 , 诗人 , 纪录作品《冰川》的作者。扎西是明永村人 , 《冰川》说的就是明永冰川和明永村的事情。 1999 年 , 昆明世博会举行。村里通了公路 , 游客源源不断地来到明永村 , 为了看冰川。扎西也在村口开了“明永山庄”。“村子里一下来了那么多人 , 村民们都买马买骡 , 送客人上山 , 牵马 , 农活就不干了。当时停车场人欢马叫 , 村民一天要送好几趟 , 上山下山 , 气喘吁吁。游客穿得花花绿绿 , 挂着相机 , 骑在马背上悠哉游哉。村民感到很自豪 , 我们这里有雪山、冰川、森林、雪山上流下的河水、各种树、花 , 山上树林里各种鸟在叫 , 各种野兽……我当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村民身份的变化 , 从地里转到搞旅游。……看到过摄像机 , 自己用想也不敢想 , 心里莫名其妙有一种感觉 , 把村民和游客打交道拍下来多好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 , 扎西发现变化的不仅仅是村民。“ 1999 年 , 特别是 2000 年开始 , 冰川开始消融。原来冰舌有七八十米高 , 现在向下去了 , 冰川也往后退。村子里到处都在说冰川的话题。一方面 , 村里靠冰川增加收入。更有一种精神层次上的 , 卡瓦格博雪山是我们的神山 , 冰川是藏族观念世界里的圣地。村民想 , 啊呀我们一定触怒了神灵。雪山给了我们太多了 , 我们砍山上的树木 , 开地种庄稼 , 冰川融化的水用来灌地 , 人和牲畜喝 , 我们是受大山的恩宠生活着。村民害怕神灵惩罚 , ‘你们人太不知足了'。”
一次在村里和郭净吃饭的时候 , 扎西说了“冰川”的问题。“ 郭 老师说 , 你赶紧做起 , 不要光说。扎西尼玛 , 你是村里人 , 你最熟悉明永村的人啊。机器带子可以借给你。”
郭净的摄像教育很简单。“交待了怎么使用机器 , 注意不要晃 , 稳住 , 要不然看的人会晕。 郭 老师说的一句话很重要 : 摄像不要怕 , 摸索自己的方法 , 凭自己的感觉去拍 , 慢慢就会拍好的 , 很鼓励人。如果他当时要求很高的话 , 我不可能去拍。”
“第一次摸摄像机 , 第一个镜头拍的是雪山上烧香 : 香炉里源源不断地冒出香来。简直自己看了掉眼泪 , 莫名其妙……”
《冰川》分成三部分 : “朝圣者、游客、村民”。“到零一年零二年村民对冰川的话题议论得特别厉害 , 还分析原因 , 片子里也拍了。有的说去冰川的人多了 , 散发热量 ; 有的说是垃圾扔的太多了 ; 有人说是气候变暖。但都和人的活动有关吧。县里反应也很积极 , 把直接上冰川的路封了 , 造了钢桥 , 只能站在桥上看 ; 以前山上也有住的地方 , 也撤了。
“其实很多游客都注意环保 , 不会扔垃圾 , 还会拣垃圾 , 还会跟村民交待。但是也有游客在冰川的石壁上用刀尖划刻。”
“朝圣者是 , 我们那天刚好从昆明到中甸 , 准备回德钦 , 刚从车站出来 , 发现他在一个小食馆门口站着 , 手里拿着塑料杯 , 前面车来车往忙忙碌碌的 , 说他茫然失措也不像。我看他穿的护身皮挂 , 知道是磕长头的人 , 我就用藏语问他 ,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说 , 我是卡瓦格博来的 , 要回去 , 但是同伴病了。我说 , 我拿这个把你说的话录下来 , 可以吧 ? ‘可以'。拍完以后 , 他说让我看看。看到自己乐死了。拍了一天 , 说了很多很多……世界是非常喧哗的 , 纷繁复杂 , 五彩缤纷 , 万花筒一样 , 很多人被强大的物质世界左右 , 朝圣者给我最大的触动是 , 在这个强大的世界面前 , 他很平静。”
斯郎伦布 , 德钦县图书馆馆长 , 卡瓦格博文化社现社长。《冰川》的拍摄提纲由他和扎西尼玛合作完成。“我们一起看素材 , 经常因为片子里人说的一两句话兴奋。我们就喝酒 , 我说 , 哼 , 你等着 , 我去买包好烟来抽。我们还拍过‘马赞' ( 仪式 ), 毛色怎么样 , 体型怎么样 , 那种韵律 , 象诗歌一样 , 太棒了。”扎西说起来仍然很兴奋 , 斯郎伦布也在一旁笑。
“其实当时不是为了拍一部什么作品 , 就是为了返还村民 , 给他们看。白天把他们活动的场景拍下来 , 晚上他们自己会要求放 : 有的人去找电视机 , 有的人找放像机 , 有的人说到我家去放 , 大家抱着座位。有些家里太小 , 全村人坐不下 , 就找一个大地方 , 村民就把电视机背到那里……太热闹了 , 因为 ( 片子里 ) 都是熟悉的人 , 拍到一个人可笑的动作 , 啊呀一下子都……他们要反复看 , 在这个过程中也引发思考。我们拍的民俗活动 , 原来老一辈的人讲是这样的 , 现在内容单薄了。像‘马赞'本来是婚礼仪式上用的 , 送亲使者骑着马到了新郎家 , 要显示自己的口才和女方的地位。他会问 , 马是怎么来的 ? 底下的人要回答。很多讲的是藏族的起源 , 历史。不仅要答上 , 还要表示敬意 , 献哈达 , 否则新娘就不能进门了。村子里春节没事做 , 为了增加娱乐气氛 , 有人女扮男装 , 骑头小毛驴 , 在村里搞 , 引得大家捧腹大笑。我们就去各个村拍。因为‘马赞'一代代口耳相传 , 没有文字记载 , 所以村民看了讨论更多 , 唉 , 这个表达 , 那个词语。民俗传统很长一段时间已经不被村民注意 , 现在又回到了他们的视野之内。”斯郎伦布举了个“不好的”例子。“昨天去云南民族大学 , 我们年轻的学生邀请一块跳舞 , 但是很多学生已经不会跳我们自己民族的舞了。”
“我们去拍歌舞 , 刀赞 , 马赞 , 也是我们自己接受教育的途径 , 要不然以前根本不了解。锅庄啊弦子啊这些歌舞 , 我们向当地老人了解 , 老人说 , ‘你这个人啊 , 白吃了半辈子大米 ! '吃大米就是指吃公家饭。
“有一次‘煨桑' ( 烧香敬山神 ), 大家都要按年龄辈分坐好 , 每人讲一段藏族的历史。轮到一个年轻人讲 , 他讲错了。老人就非常生气 , 捶地 , 说 ,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只会吃 , 如果你认真弄一下 , 根本不会错的 , 太不像话了 ! 其他的人都很震撼 , 年轻人也心服口服 , 藏族社会有尊老的传统 , 他还当面向老人道歉 : 是我用心不够。……因为 ( 传统 ) 这个东西大家认为是一个民族、一个社区最宝贵的东西。有时候我们弄不懂了去问老人 , 老人特别高兴。一个老人在一次村民酒会上有非常经典的话 : ‘新鲜的衣服可以穿 , 身体保暖 , 穿着好看 ; 但是血液不能坏 , 坏了就会威胁生命。'”
“我们去采访村民 , 拍片 , 不是带着一种什么都知道的想法去做 , 未知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既能看到他们开心的一面 , 对生活的热情 , 哪怕吃、住得不好 , 还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 我们也能看到他们的困惑 , 像冰川消退这样的问题 : 又想改善物质条件 , 又担心触怒神灵。我们特别关注这样的矛盾。”不过有一点扎西和斯郎都很肯定 , “在这样的困惑面前 , 你觉得要靠传统的东西 ( 解决 ), 这是真正的力量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