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露露是条狗(星期天新闻辰报 2005.3)

■星期日新闻晨报特约撰稿人　马悦出

　　这个五十多岁的人 , “共和国的同龄人” , 经历了太多人间冷暖 , 有一颗破碎的心。

　　这个男人再卑微 , 他还是要找到自尊。

　　老邱当时是毛遂自荐 , 看到电视里面放的 , 他给我们打电话说“我希望拍拍我”。事隔六七年之后 , 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他说他离婚了 , 老厂承包给别人了 , 他搬到市郊住了 , 除了他家里唯一的活物是条狗……我就问他 : “能不能继续拍你 ? ”

　　老邱 50 岁出头 , 离婚以后儿子和母亲一起过 , 下岗工资 500 元 , 一个人住在市郊的一个小区里 , 房间里只有露露陪他。

　　小左 30 岁出头 , 离婚后带着女儿一起过 , 推开窗老邱就能看见她的家。

　　从口音和脸型上判断 , 小尤不是上海人 ,30 岁上下的样子。

　　刘二姐有 50 了 , 离婚 20 年了 , 有自己的公司 , 和儿子住在一起。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情感世界 , 女人走进他又走出的生活 , 最后在房间里陪他的还是露露。有钱人家的杂种公狗想和露露“配种” , 老邱把露露带过去 , 但是露露对这桩不自由的结合很不情愿 , 老邱有点心酸。

　　编导自述

　　狗不会抛弃你

1997 年的时候 , 上海电视台和上海市总工会合作 , 拍了一个“路在脚下”的系列 , 比如说“庄妈妈净菜社” , 拍她们下岗再就业以后如何自谋生路。老邱当时是毛遂自荐 , 看到电视里面放的 , 他给我们打电话说“我希望拍拍我”。他 1996 年下岗 , 凭一技之长做工艺台灯 , 他想通过电视台播了以后能和别人联合搞。结果做了一个五分钟的专题 , 我就是当时的摄影。事隔六七年之后 , 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 , 说当年拍的片子掉了 , 想跟我要一盘。我说你是谁 , 拍过的人太多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又问为什么再要给你一盘。他说我离婚了 , 当年送的片子在前妻手里。我们见面以后我问他“现在怎么样” , 说是老厂承包给别人了 , 他搬到市郊住了 , 除了他家里唯一的活物是条狗……这么一个独居的男人和一条狗 , 住在上海的市郊 , 我就问他 : “能不能继续拍你 ? ”

　　那时候展示个人情感生活的纪录片很少 , 我就想从一个有意思的人切进去。他 2000 年离的婚 , 工艺台灯根本没有销路 , 后来又卖过花 , 帮人讨过债——被人打得门牙没了 , 还拉过广告。小狗其实是他唯一的感情寄托 , “有一次生病 , 狗在身边躺了好几天”。

　　为了自尊宁可分手

　　这个五十多岁的人 , “共和国的同龄人” , 经历了太多人间冷暖 , 又是一颗破碎的心 , 没有了工厂、家庭、同伴 , 可以说已经被大社会抛弃了 , 他没有自信 : 没有体力、没有脑力、没有精力、没有一技之长。我就想这样一个男人在寻找什么 , 这个男人再卑微 , 他还是要找到自尊。他养的露露是纯种狗 , 德国牧羊犬。“家里最珍贵的就是它” , 这让他脸上有光 , 他在夕阳下溜狗的神情 , 那个神气 ! 他和几个女的交往的时候也同样体现出这一点 : 为了自尊宁可分手。

　　对邻居小左 , 他没有信心 ,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敢正面说……小左跟我说过 : “我和老邱很般配。”因为两个人社会地位一样。但是她有她的担心 , 她跟我说“我 32 岁老邱 50 岁 , 我跟着他是瞎子引路” , 根本没有希望的。跟老邱比较 , 小左年轻 , 漂亮 , 能说会道 , 但是她也有颗破碎的心。听两个人说话 , 就像看京戏“三岔口” , 在摸着黑比划。谁都不去点明 , 都在回避 , 都怕触及对方的伤痛。老邱和后来几个女的交往的时候但还是会给小左打打电话 , 为什么打电话 ? 因为看不见 , 真的假的话都在一起 , 你自己判断……其实小左是他的理想对象 , 一直挥之不去。

　　老 邱和尤 小姐在一起的原因又不一样。人们有钱的时候 , 相处起来可能更多的是钱的关系 , 没有温存。但是对老邱来说 , 我没钱 , 但我很温柔。两个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 这些人最需要温存。

　　刘二姐也是老邱一个小区的 , 岁数偏大 , 离婚将近 20 年了 , 一直没有伴 , 光有钱 , 有钱人咄咄逼人 , 就会伤及老邱的自尊。比如老邱说 : “我去做做行吗 ? ”“那不行的。”老是问老邱“你到底怎样打算”……一个男人生活在指责之中 , 更加找不到自信 , 甚至会产生恐惧。老邱会想 , 我过去也是国有企业供应科科长 , 也不差 ; 过去你一个月 36 块我也 36 块……原来大家是平等的 , 但是突然这个人就站到了城墙上面了。所以最后老邱和她谈分手的时候说“其实我喜欢年轻漂亮的” , 这是报复。落魄男人是敞开的

　　这个片子后来拿到北京去 , 一些女性朋友看了以后 , 说从一个落魄的男人身上看到了男人的本性。很多男人被光环、面具裹挟 , 你已经看不到他本性的东西了 , 相反你在他面前被观察、被反问。现实中优秀的男人变成中性了 : 温文尔雅 , 不敢悲伤发怒 , 七情六欲都被掩饰起来了。但是老邱可以独自狂欢、抽泣 , 他是敞开的 , “生活惨”不是我要表现的。

　　老邱现在退休了 , 一个月一千多块钱 , 除了露露还是没有伴。他说不想结婚了 , 万一结了婚又不是同路人 , 伤心。他怕折腾 , 在外面也自由惯了。这一代人在自尊上在观念上不肯让步的 , 岁数又大了 , 过去是工厂的主人 , 现在是老板的仆人 , 观念转变哪那么容易。老邱在精神上有派遣不去的孤独 , 差不多脱离了社会——城市看看热闹 , 但是什么都和你无关 , 也没有说话的人 , 但狗不会抛弃你、嫌弃你。

　　我们拍的都是芸芸众生 , 同时也是拍给大多数普通人看的 , 所以首先要让他们看懂。这是大众传媒这个平台的出发点和目的。我们不是拍给自己看的 , 不是在酒吧、茶馆、画廊、沙龙里放的。

　　以往的片子拍文化的多 , “远去的 XX ”、“消失的 XX ” , 作者不是为生活在痛苦 , 而是为传统的消失、被取代痛苦 , 人只是文化的载体或者抽象符号。上海的纪录片比较关注市井小人物 , 这可能和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早期电影有关 , 《太太万岁》、《乌鸦与麻雀》 , 都是小人物的故事 , 我们传承了这一点——我们推开一家人家的门 , 看到人家的生活。

　　片名 : 《我的露露》

　　片长 :60 分钟制作

　　时间 :2003 年

　　入围 2004 年美国艾美奖第七届四川电视节国际电视纪录片“金熊猫”奖

　　2004 年中国电视纪录片学术奖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