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观点

导演彭辉专访-在得失之间寻找平衡(星期天新闻辰报 2005.1)

■星期日新闻晨报特约撰稿人 马悦出

  陆川对彭辉说,去看看《可可西里》吧 , 陆川最在意彭辉的反应。

  七年前,彭辉曾经和昔日的“西部野牦牛队”队员们一起巡山、迷路,一起冲向盗猎分子。彭辉听队长扎巴多杰说了很多事,比如幼小的藏羚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被猎杀、剥了皮毛的母羊身上试着吸取乳汁……

  彭辉没想到,几个月以后扎巴多杰会突然死在自己的家里。完成了《平衡》 , 但是彭辉心里一直没有缓过来。所以我们看《可可西里》,也许很震撼;彭辉看《可可西里》很痛苦。

  你这个小白脸能干什么

  星期日新闻晨报 ( 以下简称星期日 ): 怎么想到拍可可西里“野牦牛队”的 ?

  彭辉 ( 以下简称彭 ):97 年底在《北京日报》的《宣传手册》看到他们的事情 ,98 年 2 月我带了两个助手和设备就去了格尔木。出发前我在成都给他们打过电话 , 他们很热情 , 说过来吧。到了我们住在市政府招待所 , 扎巴多杰 ( 当时的队长 ) 就来看我们。我正在睡午觉 , 一看吓了一跳。

  星期日 : 怎么了 ?

  彭 : 没想到他那么壮 , 起码顶一个半我 , 又帅。一开始他也就是出于礼貌 , 不是那种很乐意配合的。因为当时已经有不少媒体采访过他们了 , 记者一去就问东问西 , 我什么都不问。他们喝酒我也喝 , 他们聊天我听着——有汉人在 , 他们说青海普通话 , 我就是一个旁观者。他们也奇怪 , 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 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 从外表形象上就看不起我——唉 , 这个小白脸能干什么。青海外贸局一位杨处长和扎巴多杰关系很好 , 第一次请我喝酒 , 但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当时给我倒了碗白酒请我喝 , 我说我真不喝 , 他们就自己喝 , 可能有点窝火。喝到后来有点喝高了 , 杨处长又给我倒了一碗说“你喝不喝” ? 我就解释。他就火了 , 说“你长得白就了不起了 ! ”我说跟长相有什么关系 ! 他就站起来捋袖子想揍我 , 被扎巴多杰拉住了。我也站起来了 , 一口把酒喝完就走了。

  星期日 : 那你到底会不会喝酒啊 ?

  彭 : 和朋友喝喝酒聊聊天 , 这种才叫喝酒 , 哪有逼你喝的。后来我正常工作 , 一样巡山 , 爬冰卧雪 , 一样吃。见了他也不去理他、招惹他。两三个月以后我们要离开 , 又请我去喝酒。

  星期日 : 这次没逼你喝 ?

  彭 : 这次一人开了一瓶 , 拿着瓶子喝。这个杨处长一边喝着一边流泪对我说 : 上次真对不起……我和我的拍摄对象都很真诚 , 交上了朋友才拍 , 或者边交朋友边拍。我不会一去就拍 , 或者像有的记者一样居高临下……

  我不认为我敬业

  星期日 : 我知道你会不好受 , 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平衡》拍到 98 年 9 月份 , 扎巴多杰还在北京演讲 , 国庆还在天安门留影 , 怎么 11 月 8 日 回到家里没几天就出事了。片子里说是被一把七七式手枪近距离击中头部身亡。有人说是自杀 , 是不是他压力太大了 ?

  彭 : 肯定不可能自杀 , 他去北京好好的有什么压力。当时警察的技术鉴定是自杀 , 只是技术鉴定 , 因为枪是自己的枪 , 子弹是自己的子弹 ,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 , 这个结果他们也没有正式公开。我也去采访过警察 , 提出疑点……他们连枪上的指纹都没查 , 因为没有条件。到现在还是个迷 , 尸体都天葬了 , 只剩下墙上的三个弹孔……

  星期日 : 三个弹孔 , 人自杀能连开三枪 ? 听说现在“野牦牛队”都解散了 , 你还打算拍续集 , 还到处帮他们找活儿干……

  彭 : 不是解散 , 叫“撤并”。原来就有可可西里国家管理处——但是当时唯一在山里巡逻的是扎巴多杰的队伍。他去世后改成了管理局 , 扎巴多杰本来很想自己来组建管理局 , 所以他去世的时候比较关键。原来野牦牛队政府没拨过一分钱 , 现在的管理局国家拨了 300 万造了办公楼。剩下的队员撤并进去以后又一个一个离开了 , 现在所有原来的野牦牛队队员都离开了 , 没有工作了。

  一方面是我拍了《平衡》 , 不停地得奖 ; 一方面是原来的野牦牛队队员这样的现状。所以我必须继续记录。他们有事我就赶过去、凡是跟《平衡》有关的 , 比如到电视台去作节目 ,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记录下来。只要有条件我就把队员们也请过去 , 让大家看看真正的英雄。这个必须记录 , 好的纪录片永远结束不了 , 除非拍的人不在了 , 拍摄对象不在了……我不认为我敬业 , 我拍的时候没当成工作 , 而是当作爱好 , 当成工作才算敬业。

  星期日 : 去可可西里之前 ,97 年你在拍《背篓电影院》和《空山》。《背篓电影院》说的是山里的夫妻电影放映队 , 片子一开头就听到主人公张先令的快板 , 非常好听 , 谁把他介绍给你的 ?

  彭 : 是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我知道四川山区有很多这样的放映队 , 但是张先令很特别 , 他会打快板 , 会把政策和道理编成快板 , 人又风趣。我一直想拍大山文化 , 但没想好拍什么 , 看到消息 , 我局装了设备、方便面、罐头就去了。

  星期日 : 据说 , 在拍“背篓”的时候别人跟你说起“空山”很苦 , 喝水全靠雨水 , 你就接着去了那里。结果第一次刷牙 , 你吓得把水杯扔了 : 水里面都是青青的小虫。《空山》你连拍了六个半月 , 没洗过澡 , 连脚也不太洗。条件很艰苦吧。

  彭 : 我有两大特点 , 爱喝水 , 平时一天能喝二三十杯开水 , 还有吃肉特别厉害。但是到空山都不行了。水要循环使用 , 洗碗 , 然后洗脸 , 然后洗脚 ; 农民还多一步 , 喂牛。我带的荤罐头不是天天吃的 , 拍了一个空镜头特别美 , 或者拍到了什么事 , 比如两人吵架了 , 才犒劳一下自己。

  星期日 : 你和两个助手住在蛇皮袋自己搭的简易帐篷里 , 听说夏天背上都起了湿疹。

  彭 : 因为我们的被褥和泥土就隔了一层塑料布 , 雨季里睡到半夜被褥就湿了。白天起来再晒。湿疹从脖子到脚跟都是 , 睡着了还会不自觉的去挠……

  星期日 : 这些都是身体上的苦 , 听说你们在精神上也快扛不住了。我看了段花絮 , 一开始你们还听听齐秦的歌 , 还有人寄给你生日贺卡。

  彭 : 是当时的女朋友做的贺卡 , 特快专递寄了一个月才收到。后来精神上很压抑 , 生活上也不行了 , 所有的方便面和罐头都吃完了 , 乡政府后来支援了一点 , 不多。我两个助手也不说话了 , 每天叹气 , 我说叹什么气 , 他们说原来说好拍三个月的……

  六个半月以后下山回到成都 , 我都已经不适应了 , 生活状态反差太大。从空山开车到县城要 2 天 , 路太烂了 , 时速 8 公里 。县城开到成都又要 2 天。我习惯了拍完回到成都和哥们儿约在酒吧碰头。当时喝的百威 , 想想两天前喝的还是泥水 , 有点不适应。一开始刚上路的时候还归心似箭 , 开车进了成都 , 看到高楼大厦 , 有种失落感。拍《平衡》的时候也是 , 要两、三个礼拜才能恢复。当时听到酒吧里放《心太软》 , 放了十几、二十遍 , 我听了都火了 , 我说中国没歌啦 ? 从县城开始 , 一路上修车啊 , 都在放这歌 , 烦 !

  她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星期日 : 心里烦是不是因为女朋友的关系 ? 听说拍了《空山》回来 , 你女朋友也跟你分手了。

  彭 : 没有 , 那天那女孩还在 , 一起去的酒吧。第二年去拍《平衡》的时候 , 她给我打来电话 , 说分手吧。我说为什么 , 她说你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婚 , 我说谁说的。她自己判断的。三个女孩都是这样 , 很长时间没见 , 每次回来 , 因为我不太适应 , 所以我不太吭声 , 她们就觉得我不喜欢她们 , 或者不想跟她们结婚。但是当时她也不说 , 表面上看不出来 , 后来才提出分手。

  星期日 : 你就不跟女朋友解释一下 ?

  彭 : 解释也没用。她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 我在青海拍《平衡》 , 不可能走。

  星期日 : 你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 , “拍纪录片 , 我不知道我会失去什么 , 但我知道我能得到什么。我得到的都是我想要的东西 , 但是我失去的东西都在意料之外。”听说你片子里拍过的人已经过世八位了 , 三个女友都掰了 , 到底什么是你想要的 ?

  彭 : 想要的东西……首先作品出来了 ; 第二我和拍摄对象产生了情谊。宋云国 ( 《空山》主人公 ) 、张先令、野牦牛队我都一直联系着。扎巴多杰的儿子——老二 , 前天结婚给我打电话 , 我说你们度蜜月春节到成都来绕一下 , 我们聚一聚。真正的朋友都是一辈子的。这很幸福。别人觉得我这个人比较孤傲 , 其实我只是不爱笑 , 但是我拍片的时候以诚待人。我的爱好就是我的工作 , 我觉得挺满足的 , 他们都说是完美状态了 , 所以苦点累点是我自己活该 , 呵呵。 ( 如果想见见彭辉其人 , 你可以看看今晚 8 点上视纪实频道的《经典重访》 )

  关于彭辉 1965 年出生于四川 ,1986 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1986 年分配至成都电视台工作至今。主要作品 : 《太阳部落》 (1994 年 ); 《王老汉和他的儿女们》 (1996 年 ); 《空山》 (1998 年 ); 《背篓电影院》 (1999 年 ); 《平衡》 (2000 年 ) 。“中国电视艺术突出成就奖”获得者、“中国电视纪录片特别成就奖”获得者。作品多次入围法国、匈牙利、意大利、加拿大等国际电影、电视节 , 并荣获“国际评委会大奖”一次 , “最佳作品奖”及“最佳单项奖”五次 , “最佳提名奖”六次 ; 连续四年问鼎中国电视艺术最高奖、国家级政府大奖——“中国电视金鹰奖” , 并荣获“金鹰奖”纪录片最高奖——“最佳长篇纪录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