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观点

李京红:我比“姐妹”更落魄(星期天新闻辰报 2005.7)

■星期日新闻晨报特约撰稿人 马悦出

  他曾经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四十岁左右,公司倒闭开着唯一剩下的财产桑塔纳去了深圳他没有二次创业,东山再起而是拿着摄像机走进一间发廊一拍就是四年

  2000年10月,深圳一家毫不起眼的发廊开业。女老板章桦来自浙江衢州农村,第一次来到深圳。二姐章微离婚后也从家乡来到深圳帮忙。此外,店里还招了三个姐妹,28岁的阿美来自湖南衡阳、23岁的小芳是湖南澧县人,27岁的阿文来自贵州毕节。

  有一天,一个叫老李的男人带着摄像机来到了店里,他不仅蹭吃蹭住,还把顾客吓跑了。当时姐妹们很不开心。但是她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将和她们在一起度过接下去的四年,甚至更长。

  老李全名叫李京红,前后花了四年时间拍出来的 20集纪录片作品《姐妹》获得了《新周刊》“2004中国电视节目榜·榜外榜”的“最佳纪录片”,它记录了在一间20多平方米的发廊里的姐妹们的生活。她们坚持正规营业、拒绝色情服务。感情生活也同样饱经痛苦,为了生存,为了孩子,她们挣扎着想要一个更好的生活。

  本月,《姐妹》的音像制品即将问世,而老李也开始为《姐妹》的续集忙碌起来。他向《星期日新闻晨报》的记者娓娓谈起了这几年的景况。

离开北京,断绝 39岁以前所有的社会关系

  1997年,我的生意失败了,开了十年的公司倒了,就在家看书、画画,没什么人生方向。我正在迷惑的时候,见到了章桦:一个小女孩儿,冷眼一看,二十一、二的感觉,很小很瘦,比片子里更瘦小。她在帮老乡打理一个店,每月挣800块钱。我想,她就为了几百块钱就离开了家,来北京打工,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是她很平静。我就想,如果让我重新开始,背起行囊,我放得下架子吗?我早先也是北京有名的企业老总……所以我对她开始注意。

  我觉得所谓有点文化的人,欲望多,有莫名其妙的压力,她们可以为了 800,为了1200,做好工作,我们还得要有自我价值,还要面子,累不累?那时我已经快40了,我很害怕,四十不惑,感觉离老年不远了,碌碌无为,不甘心,也不知道如何做。我就想,能不能用一种近乎傻子的心态,做成一件事?章桦是离开老家,我是一个人去了深圳。我把电话号码换了,断绝了39岁以前所有的社会关系。有人说,是不是出事了,抓起来了。以前我走了不少城市,觉得深圳缺少传统,所以包容性强,是个英雄不问出处的地方。我40岁的老头子,像个20岁年轻人一样,当时还剩一辆桑塔纳了,我开了就走了,感觉是逃离北京。

姐妹们的知心人,希望自己分成五瓣

  到了深圳我租了一个小房子,不到 10平米,看书,写经历,反思自己。有一个小破电视,我看看看越看越生气,我就想我要拍一个肯定比它们好。我特别愿意琢磨别人,我就边看边想,为什么这个人老是高兴,乐得那么多,没痛苦吗,没压力吗?

  章桦的店是 2000年10月份开的,开店我就拍了。章桦在去深圳开店以前学过美容,也学过管理。

  我花了大量的时间进入她们的领域,变成她们的知心人,希望和每个人交心。我不断地试探,一次一次的琢磨。我希望拍到最后都是阳光笑脸。

  这些女孩遭遇过感情或者婚姻的失败,对男人都有戒心。我一个大男人,很小心地在她们面前,我知道她们脆弱的地方,提醒自己 (采访)不能着急。所以我会表现得特别好,她们就会觉得我是好男人。

  同时面对五个女人,也要平衡。有一次多拍了阿梅几个镜头,小芳就啪关灯了,然后去拍她,“别拍别拍”,一拍就不高兴……我对她们很有感情,每个人都爱,有时候我都希望我能分成五瓣……有个记者采访我,说是在“打骂声中”拍片,对,有一次用鞋跟打我的头,真得很疼,可是如果她不是和我特别熟特别亲了,怎么会打我呢,不好说啊。

  我都去过这些姑娘的老家拍过。跟阿文到贵州,全村人都在怀疑我的身份,我再打扮得不同———长头发,带个机器,但是一男一女带一孩子进村……当时阿文母亲病重,想问我借 500块钱,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我借钱。我实在没了,就打电话向别人借,也没借到。当时是我最困难的时候,资助我的都不资助我了,三年了,看不到希望,弄得我特别……去贵州的时候,章桦把店也转了,我也回不去了。没地方去了,我就那剩下的200多块钱买了张硬座,直接回了北京。

  回去 20天以后,阿文打电话给我说她母亲去世了。其实我特别想拍她母亲去世的场面,但是其实全村都能看出来:他在等什么。你没有能力帮助人家,还为了你自己等着。你等着干嘛,不就等死嘛。我很难过。当时两年里我跟每个人回老家,我都想留在那里,不走了。

  我跟了她们三四年,发现如果不生活在她们中间,会一下子非常不习惯。我一个人回来做后期,在这个工作过程中我觉得一点也没有在现场拍摄时愉快,非常苦闷、无助,我很想听她们说话。

  一开始拍片,想着拍个“最好的纪录片”、“成名”什么的,拍了一段这种念头就没了。我觉得姐妹们都是我亲戚,能帮忙就帮忙吧。不过,拍下去也帮不了什么忙,所以放弃了反而让我更舒服一些。

  我已经变成她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我想放弃了,我的朋友陈镭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比给我一百万都强。当时我很沮丧,我想“你在坚持什么?”,“片子能成吗?”,“可能吗?”陈镭说“我给你买点酒”……然后他对我说,“老李,你不是为自己做,你是为姐妹在做。”

  除了拍片子,我还得挣钱养活自己。我会装潢,也会写房地产的策划报告,一个报告 3万块钱。我想我有能力,有优势,放下架子,一定能成,3万块,给我3千我也干啊。朋友让我把没用的办公室在装一遍,帮助他们单位印宣传册。

  拍这个片子我投入了很多情感,我觉得我就是姐妹们的知心人。但是也有些问题很难回答。比如说我拍这个片子干什么,有什么个人目的。比如说,拍一个好作品,为了出名;或者让更多人看到,想挣钱。如果没有这个想法不可能,我做了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但是你是为谁做的,为老百姓,为呆在家里看电视的人,还是为评委。我想让观众记住姐妹们,记住她们的故事,不想让他们知道是谁拍了,我希望街头巷尾议论的是她们的命运,而不是去关注“纪录片”。如果想要出口,发行,那就要注意风格、长度。而不是编成电视剧一样。有朋友劝我剪个合适的长度去参赛评奖,我说谁有兴趣谁去,奖金归他。我做完就放在这儿了。

正常人的生活不能过了

  深圳的店面有 20来平米,章桦和姐妹们还租一个2房1厅,有时我会去蹭吃蹭住,章桦说,反正我们吃剩下的。我也不交钱。说实在的,我比她们更落魄。有时候,看到你自己落魄,看到自己的生活,自己都不愿意过。

  现在我根本没有成功的感觉,有时觉得正常人的生活不能过了。这几年来最大的愿望就是睡席梦思床,但是真的回家睡还不习惯。之前去湖南台采访,台里给我们开了房,随后我还是在章桦的房间里睡的沙发。现在我回家也睡沙发。有时候我会琢磨,那些城里的楼房,窗户亮着,里面的人都在干吗?

  原来都是一起的朋友,现在有的不好意思来找我了。如果那些人想,老李现在有点名气了,和以前不一样了,牛了,有钱了,我会挺伤心的,我一直在对自己说,不要冲昏了脑子不知道自己了,别躁别浮。本来我就和章桦一样,底层。开个玩笑,也许我头发比你长,但是脏的程度和你一样。

  《姐妹》播出以后,很多人打电话找章桦,她都成了知心姐姐了。很多孤独的心灵都通过电波在传递,她 /他们太需要倾诉了。研究生也有,一口一个章桦姐。现在做的续集面更广,河南、湖北、山西,更像“群戏”。现在讲6对姐妹,我们还是关注她们的命运,她们的情感。已经拍到不少故事,她们有什么事就会告诉我们,愿意让我们去拍。

  正视自己,真实地面对自己的生活很难,需要勇气。拍《姐妹》,拍下来,就是“经营”了。你就知道这个“享受”和“经营”也是财富,你就知道原来财富不是去抢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