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肥田赶不上一个瘦店,瘦店赶不上一个烂船(星期天新闻辰报 2005.6)
■星期日新闻晨报特约撰稿人 马悦出
“我是个驾船的,你也晓得。你在河里用得着我,我一定给你帮忙。不是我吹牛的,在官渡口这一带,有好多人都喊我叫“水府三官”(水神)。(别人说)坐在他船上不要紧,就当坐在你自家的沙发椅子上。”
谭邦武老人九十一岁,三峡一带出了名的驾长。他十六岁开始驾船,急流险滩里从没失过手;八十多岁,还能摇橹摆渡,下水救人。
“我们虽说搬上来了,明年水一涨,我们还不是在河边上。我们祖辈都驾船,那怎会离得开船呢!古人说,肥田赶不上一个瘦店,瘦店赶不上一个烂船,船是个宝贝东西。” 2003 年 6 月库区蓄水后,山地大部分将被淹掉,生活来源是个大问题。蓄水前后,年过九旬的老人为两件大事忙碌起来,一是为二儿子打造木船,蓄水后搞特色旅游;二是为去世快一年的老伴和自己立块合葬墓碑,把自己的后事准备好。
姚松平等人用三年多的时间,拍了一部以“谭爷爷”为主角的纪录片《船工》,获得第十一届上海电视节上纪录片评委会大奖和最佳人文类纪录片摄影。姚松平向星期日新闻晨报讲述了拍摄中的故事。
片名:《船工》
编导:姚松平 朱军华
摄像:刘德东 张宁鲁 澧田青
时间: 2004 年 11 月
联合制作:湖北电视台 夷陵电视台
重庆开头,两条江。上有坛子,下有缸——船工号子
“水府三神”的一辈子
“ 1994 、 1995 年三峡大搬迁开始,就有媒体进入,采访过老人。我们是 2002 年夏天开始的。 1995 年央视有《纵横三峡》系列片,凤凰台也有《永远的三峡》,每一集十几分钟,宏观的东西比较多,大扫描。我喜欢人物,细节,有血有肉,关注大背景里的小人物。我就带着这个目的找人。
从西陵峡走到巫峡,找了当地的“号子王”、收废渣的……,然后到了巴东,它在西陵峡和巫峡的交接点上,是三峡在湖北的最后一段。当时巴东电视台推荐了老人,就住在官渡口,别人也拍过他,我们也看了。老人当时还在自己的小船上,非常小的船。四个儿子不太喜欢扯皮;老人在船上很健谈,说话很敞亮。我上一部片子拍的是《远山的瑶歌》,在瑶山里很沉闷,我想再也不找沉闷的人拍了,呵呵。
有了机动船和公路,木船时代已经结束了,本来这个片子我们想叫《末代艄公》,老人 90 多岁了,他这一辈子就是三峡的一段历史,同时他又是今天社会变迁的见证者和当事人,我兴奋得不得了。老人不起眼,但是饱经风霜,特别上镜。
刚接触的时候,有一天我们在巫峡的江边吃饭,喝了点酒,老人带我们去看石头上的“纤痕”。过去巫峡口特别险恶,纤痕特别多,最深的地方有三、四寸深,最浅有大半寸,一片一片的,都是竹篾做的绳子在岩石上磨出来的。老人讲,每一处都有故事,千百年来,三峡航道这么险,百吨大船都是靠三、四百个人在这里拉过去的,稍不留神就掉江里去了,这不是我们现代人可以理解的。我很震撼,我感觉找到了“魂魄”,这是人类精神,这么险恶,但还是一步一步走……当时我就心里有数了:人物立得起来,有震撼的细节点,又符合我的个人偏好———厚重的历史感,还有震撼人心的号子,对片子来说音乐是不可多得的……所以我兴奋得不得了,我相信我要拍的东西是有价值的,因为最后所有见证的东西都沉入江底了,都变了。现在想起来我也觉得很欣慰。新船下水前祭拜水神:‘日积食粮,天地开张,上上下下,顺理成章。日积食粮,天地开张,上上下下,满满堂堂。'
我们管老人喊“爷爷”,老人经历特别多,什么都愿意和我聊,比如抗战的时候运东西,躲日本飞机,运私货银洋,被别人冤枉抓起来。家务事也和我唠叨,老二和木匠吵架,老二夫妻俩不光吵,还动手了……他们的家务事我们清清楚楚。
老爷子很逗,他住老二家,但是比较疼爱老四,会偷偷塞点钱给他,老二知道了,就有点不开心。我知道我们是在打扰别人的生活,但是觉得我们已经融进去了,和镇上的人都溜熟溜熟了。我们是 2002 年 8 月进去的, 9 月去了一次, 10 月就租他们老二家房子住进去了,一来经费有限住不起旅馆,二来也是拍摄需要。
后来造船时候的拍摄地点在巫峡口,下面有片沙滩上,是三峡这段最美的沙滩,就在上面造,前后造了三、四个月。距离我们住的地方 200 米 。摄影就和木匠住在一起,在沙滩上搭了个棚。我和摄影助理一般早上六点起床,早出晚归,有时在渔船上吃点饭,在对面山上砍点柴,我给大家煮饭吃,每天上山下山,那段时间我瘦得蛮狠,多好,减肥不用花钱。”
正月探妹是新春,婆家请个媒人来求亲,你到婆家去我的妹呀,我又怎么舍得你。——情歌
三峡人就爱说,爱骂,爱逗乐,这就是江河文化
“拍到 2003 年四月底,我们回来休整了 10 天。当时三峡蓄水对外宣称是 6 月 1 日 ,但是 5 月 20 日 就开始了,提前了。回来休整以后我每天和他们打电话,担心拍不到他家造的船下水,很着急。因为路上要一整天,走得不好中途还得过夜。当时我们的摄影张宁的孩子正在准备高考,但是也没有办法。
蓄水了,就拍水怎么一点一点把沙滩、纤石……淹没,把这段历史也被淹没。
2004 年我们又去拍了一次,今年又去了。我昨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时间很有重量,一年一年一年都在变,急速地变。今年去看又不一样了,时间无情。老二得了癌症,瘦得皮包骨,一个以前在镜头前非常活跃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是还要挣扎着看我们带过去的拍他们的片子。看完了以后说:‘这个片子很真实,嗯,很有教育意义。'
蓄水以后,早上,他用新造的机动船送我们去拍,晚上十点再接我们回来。老二这个人聪明透顶,号子唱得非常好。每天晚上,他就跟他父亲去学唱号子。他也 59 岁了,天天非常认真地学、唱,只要我们的镜头一对着他们,他们就很快乐。片子里用了一段老二唱的《郎想妹》,他能唱一想二想三想四想五想,真的唱得好,表情也好,我非常想拍一个《三峡民歌》……当时他肯定胃癌已经发作了,但是他不知道,看到他在沙滩上吐,我催他去查,当地卫生所查出来说没事,胃窦炎,后来才查出来。他的生命很顽强、很乐观,三峡人都爱说,都爱骂人,开口就骂人,格老子的……不管镜头对谁,都是兴奋型的,不怕什么。连小孩也上来就问:哎,干什么呀,拍电视的呀?
这就是江河文化,不是山里,我在瑶山,问一百句话,回答一句。
我们离开他家五六天后,老二就过世了,昨天看片子,我觉得他永远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