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观点

《金色黄昏》:看金奶奶跳街舞(星期天新闻辰报 2005.5)

■星期日新闻晨报特约撰稿人 马悦出

  很多人觉得过了 55 岁就老了,该退休了,应该在家看看孙子,锻炼锻炼身体。但是现在人均寿命都近 80 了,还有三分之一的人生呢。
  看着金英子在北京世纪坛上跳着热情的街舞,穿一身白色运动装,头发飘逸,充分展示出老年人那种特有的美,让我们周围这群年轻人都觉得自己很苍白。
  我说你现在经历了很多人生坎坷,现在开始懂得生活是什么,生命才刚刚开始吧。她笑说,“唉,什么话啊,笑话!”
  书云的话
  我们很快乐,也让你快乐
  这个片子是从去年九月开始跟,当时国家老龄委正举办首届老年“银龄美”大赛,新华社、央视都报道了,半决赛时每个省出 2 个,到了决赛每省 1 个,京、津、沪可以多出几个,我们(片子)跟的决赛,比赛非常激烈。当时进入决赛的有来自云南省的一位老太太,都八十岁了,瘦瘦的,跳舞、唱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让人感觉传统女性的那种美。我们选择金奶奶,不仅仅是她形象美,更多是她带给我们的视觉冲击比较强烈。跳街舞,这个年轻人的娱乐项目,在她身上依然体现得那么热情奔放,而且她的个性也非常吸引我们。
  我关注变化中的中国,纪录片就是为巨变中的社会留下一个影子。《金色黄昏》关注的是老龄化问题———我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感觉老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孤独。她 / 他们为这个社会贡献了很多,牺牲了很多,现在进入了人生的秋天,但是感觉社会已经不怎么关注她 / 他们了……老龄化问题在城市已经逐步显现。老年“银龄美”大赛,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它在中国是个革命性的东西:美在我们的观念里似乎跟老年人无关,很多人觉得过了 55 岁就老了,该退休了,应该在家看看孩子,锻炼锻炼身体。但是现在人均寿命都近 80 了,还有三分之一的人生呢,他们也需要满足。老年“银龄美”大赛活动旨在引领老年人有另一种生活方式。
  金英子退休前是一名普通工人,今年 69 岁。朝鲜族,沿袭了能歌善舞的基因。退休在家不久进入老年艺术团,还在家跟着美国黑人青年跳街舞的录象带自学街舞。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她不仅自己跳还辅导了社区一支老年舞蹈队,在北京他们的名气很大,会去饭店、商店做老年服装展示,不是为了钱,只是展示,就是“我们很快乐,也让你快乐”;这是她的信念也是她的性格,她觉得美、热情、兴趣就是生活的动力,告诉你其实每个年代的人都有自己的幸福。
  她年轻的照片不如现在漂亮
  近现代中国经历的痛苦比较多,女性对美没有什么早期记忆。金英子以前年轻时候的照片还不如现在漂亮,那时候几乎没有“母性”、“女性”的美。金英子现在是在重新享受她年轻时丧失的东西,在补偿她原本所喜爱的,她们这代人活得太累了太苦了……
  我们去拍她,跟了十天,这期间给她添了很多麻烦。她说,我又不是明星!呵呵。整个拍摄过程她一直很坦诚……她以前的状态 , 怎么说,就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在一个一体化的社会里,很苦闷压抑,现在就很自然放松。早年前夫因病去世后,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艰苦地生活了很多年。四年前她和一个离休的将军结了婚。这个男人很支持、鼓励她,但是又是那种很正统、不苟言笑的。对于目前的互相包容、认同的家,金英子感觉很幸福。
  看着金英子在北京世纪坛上跳着热情的街舞,穿一身白色运动装,头发飘逸,充分展示出老年人那种特有的美,让我们周围这群年轻人都觉得自己很苍白。
  我觉得我们活着,有时惯性多了一点,盲目奔波、盲目追求,没有好奇,没有敏捷,没有了触觉,没有发现,没有创意……我们的最终结果都是坟墓,其实生活就是过程,那么就要享受过程,享受它的真善美。你看小孩子,一个泡泡,一朵花,一片云都能让他好奇,小孩你看他一直在笑;而我们没有了。金英子比我大 30 多岁了,还那么朝气,比我热情……
  她有两种我很欣赏的东西,一种是知天命时的平和,人非常平静祥和:这就是我生活的轨迹,不嫉妒、不仇恨别人。金英子有这种平和,她患有糖尿病,在家的时候和丈夫打扑克、下棋、一起做饭,很满足。第二种就是想要去发现,不断发现,对新生事物充满了好奇,这点我觉得我和金英子很像。
  同时,金英子又让我震撼,她代表了我喜欢的一种生活方式:就是为了高兴、快乐。我妈妈周围的那些老人们会说,啊呀都过半百了,还折腾什么呀?很多国企里干的女干部,五十多岁就退休在家,开始了他们的老年生活。
  我对金英子说你现在经历了很多人生坎坷,现在开始懂得生活是什么,生命才刚刚开始吧。她笑着说,“唉,什么话啊,笑话!”这时我就想起我一个西方朋友,牛津三一学院的院长, 79 岁了,我和他打网球还老输给他,我没有故意让他,他会说“你不要那样做,那样我就不跟你打了”。我一个医生朋友, 57 岁了退休反聘,和我吃饭的时候说“等我退休以后,我干什么干什么”,计划挺好的,但是说实话明天谁也没法预测会发生什么。有时候人活在惯性里、责任心里,很多兴趣没办法去做,这时他羡慕其他自由的人,其实自由在他自己的手里。自由也许需要能力、代价,但是大家往往把代价想得太高。
  从历史学硕士到纪录片人
>>> 关于书云
  导演兼作家,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 1986 年毕业于北大英文系,后在牛津大学攻读历史,致力于把中国的历史和文化介绍给世界,以大型专题历史纪录片为主,如展示二十世纪历史的《百年叱咤风云录》,反映中国妇女在过去一百年里所走过的历程的《半边天》,及追踪郑和下西洋的《 1421 :中国发现了世界》,另外重走玄奘当年西行的路,著书《万里无云》 ( 中英文两版 ) ,也是出于同一目的。
  星期日:听说你是学历史的,怎么拍上纪录片的?
  书云:北大毕业以后我去牛津读的硕士。其实我也很喜欢做研究,我的导师们都是一些用生命去做学问和做人的知识分子,对人生、社会、历史的看法都非常棒,我很希望把她 / 他们的看法让更多的人知道。另外我喜欢跟人打交道,喜欢形象的、视觉的东西。所以毕业以后,我去独立的电视制作公司义务打工,做关于中国的、亚洲的、历史的、考古的纪录片,想证明自己。我不喜欢新闻,它对我来说太快了;就像有人问周恩来总理对法国大革命的看法,周总理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一个 50 分钟的纪录片一般花五个月,两个月前期调研,所有的专家都采访到,把这个领域的了解清楚。每个课题都是新课题。而且我喜欢看世界、走路。
  星期日:你拍片的兴趣主要集中在历史方面?
  书云:我很喜欢历史。我们刚刚和美国公共频道合作,做了个很大的作品:中国在 15 世纪“航海大发现”中的角色。明年是郑和下西洋 600 年。现在的世界航海史还是西方中心主义,说起最早的就是哥伦布、麦哲伦。中国第一次航海在 1406 年,比哥伦布还要早 70 年,船队也要大好几百倍。我们就想拟构郑和航海当时是怎么回事,和西方有什么区别?我们沿着郑和的路,拍了九个国家,马来西亚、印尼、印度、阿曼、坦桑尼亚、南非……最后去了美国,因为专家最新提出了这个可能性。我还喜欢展示变化中的中国,中国的变化让世界震惊。比如像老年选美比赛,其他国家没有。
  星期日:而且你挺关注女性的?
  书云:还是想通过她们的变化来展示中国的变化。 1995 年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的时候,当时拍了一部作品《半边天》,就是一个大家庭的四代女性。第一代我们叫太姥姥,是个旧社会里的妾,她有两个女儿。其中的一个住在乡下;一个住在北京西单,小脚是先缩后放的。第三代这个女儿是个单位领导,就是相信妇女能顶半边天的那种,非常能干,但是家庭不幸福。第四代是给皮尔·卡丹公司做会计的,能干、漂亮、性感,有个有钱的男朋友;她就是完全有了自由,又觉得太累,想依靠男人。四代人 90 年的历程,就展示了中国妇女在 20 世纪走过的路,发生的巨变。
  星期日:你觉得纪录片对你意味着什么?
  书云:在急速变化的时期记录社会反映社会,纪录片是比较理想的中介。我喜欢寓教于乐的形式,让大众能够融入,但拍片子不光光是为大众,我绝对不会做一个我不感兴趣的东西,每一个片子都是一个发现,我从她 / 他们的生活中发现,再回归给她 / 他们。生命这么短,可以不断的全力做一个东西很好。
  星期日:如果有一天不让你拍纪录片了呢?
  书云:我就坐禅吧呵呵。其实拍纪录片还是依赖和受制于社会的:社会的意识形态,拍片子的资金,观众,所有的东西都要妥协,在目的如此重要的情况下,你要考虑的是这种妥协值不值得。解决困难,说服人,也是一个快乐。不快乐我就打坐,就换位思考,或者去大山走一走。有时候我对同事说,现在是别人给我们钱做,其实我们应该给他们(被拍摄对象)钱的:他们告诉我们心里话,告诉我们快乐和生活中的发现。是这个职业让我们有机会敲开生活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