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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实君拍摄的记录张引墨女士经历的《引墨》,情节并不离奇出格,手法又是有意地追求稚拙平实,絮叨而又平常的昵昵儿女语,从始至终,流淌了一个多小时,偶有波折,亦不过如溪流遇到小石头,略见起伏而已。为什么我会饶有兴致一次再次地看它呢?假设我并不是恰好认识片中主角,尤其是恰好认识而且熟悉那位导演,我会有足够的耐心吗?就像引墨拷问自己的生活,我也要拷问自己,尤其是拷问自己的动机。
选择一个人作为拍摄对象,本来会有很多角度。比如引墨,她有四处漂流,寻找自己人生方向的经历;她也有笔耕不辍,最终成了两部畅销书作家的经历;当然还会有其他很多我并不确知的构成她的“眼神与皮肤的经历”。而导演只是择取了2003年6月到2004年春天这一小段时间,在此之前,引墨和刘海峰在并无防备与准备的情况下仓促怀孕,生下了儿子铭铭。在此期间,两个没有准备好足够的金钱、时间与力气的年轻父母经历了琐屑狼狈的生活对他们婚姻与爱情的严酷考验。
从引墨口中说出、在片头得到强调的“经历”二字是影片一个重要的主题,另一个隐含其中的重要主题是成长:这一对相爱的人在没完没了的口角纷争甚至是拳脚相加中曾经一度走到了婚姻的悬崖,忽然间峰回路转,在互相的忍耐与宽容中,避免了爱的崩盘,难得地露出了爱的笑容。那位疲惫地拖着大小机器奔走路途的导演,对这样一个题材、这样一种经历情有独钟,恐怕也有充分的内心依据。就像引墨同意成为拍摄对象,是为了借有人拷问自己的时机,“把自己搞清楚”,她是要借质问别人,审问自己,记录别人,印证自己;整理一段心情,祭奠一段生活。引墨在镜头前,勇敢地裸露了自己。导演本人呢?她的选择对她不就是一种背叛,一种裸露?我们在片中听她不经意地说到“焦灼”、“轻度产后忧郁症”、“男人都是要一个平庸的女人的”等等,听引墨语焉不详地提到她的婆婆,相信那会是另一个需要别人拍摄的《引墨》的绝好题目。
作为一位曾经的优秀记者,口述实录体的实践者,DV纪录片的爱好者,提问是本片导演最重要的职业装备与素质之一。一环紧扣一环,一步深于一步,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一定要揭开表象,让真实浮出地表,而不是满足于见好就收,浅尝辄止。发问者与回答者在相近的人生经历与类似的心理状态下对接自如,莫逆于心,使影片的叙事流畅自然,毫无做作斧凿痕迹。本来,以两位优秀女性痛彻肌肤的经验与思考,她们可以让问题向更纵深处伸展,是不是考虑到影像作品承载思想的能力,是不是担心思想使影片沉闷,她们没有做进一步深入的尝试,这我就不妄加揣测了。
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像,在别人的酒杯中,倒入自己的苦酒。《引墨》记录了引墨的经历,相信一定程度上也显影着郑实君自己的生活。但导演是不是试图让我们相信,这两个个性独特的女人的经历也是一切至少是大多数初为人母的女人必经的炼狱?影片结尾处,又一个女人怀孕了。那个女人,白薇,脸上还满是单纯的喜悦与满足。两个女人去看她,带着过来人的善意和未卜先知的忠告。白薇喜悦的脸被她们的絮语稀释成一脸茫然。我很想知道白薇未来的故事,不知道郑实君给她奉上的酒杯能不能恰好装上她的命运之酒。或许,那会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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