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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层层堆积的青砖来自不同时代和地域,花纹各异。
66岁的黄修志先生住在巨鹿路一座带花园的公寓里。刚打完太极拳出来,黑发浓密,面色红润,看上去只有40来岁。
“黄先生”这个称号,来自德国WDR电视台。2004年,WDR发现了黄修志—这个有特殊收藏爱好的加拿大华人,给他制作了一个90分钟的纪录片Mr. Wong,在德国各电视台和小影院放映。黄修志这个特别的爱好堪称举世无双:收藏中国古建筑。

曾经矗立在浦东的图腾柱,现在他们的原址上已立起数十倍高度的摩天大厦。
只有骄傲可以带走
对黄先生来说,寻找一个有价值的爱好,也经历了将近半生的心里路程。“30岁以前,我的人生目的是寻找刺激。那时候,做跨国生意就很刺激。从东南亚坐飞机去欧洲,路上要花36甚至48个小时,因为每个地方都要停飞机加油,要等很久,而且那时飞机不能飞越前苏联和中国领土。开游艇啦,开飞机啦,开跑车啦。我追求人生的乐趣,什么都不想耽误,所以睡觉也舍不得睡,现在一天睡四个小时就够了,拿破仑一天睡两个小时,我比不上他。睡那么多干什么?总有一天我会长睡不醒。”
通过成衣制造积攒起财富的黄修志,什么也玩过了。但是收藏和保护古建筑是他觉得此生最值得一提的事。他后来对记者说:“有一天我会躺在医院里打吊针,nov 2006 asian business leaders那时候就会发现你什么也带不走,只有骄傲可以带走。我对我正在做的事情很骄傲。”
黄先生笑谈:“如果在古代,我不是采花大盗,就是偷香窃玉的才子,午夜爬过墙头,爬到大家闺秀的闺房里。我不迷信,但是刚才我们看这个王宫,我第一次见到就好像曾经亲历其景,这种亲切感用
科学没有办法解释的。”
比录制猫王风格的唱片更骄傲。
浮生六记》里说:“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黄修志说:“很多东西都很短暂的,一下子就过去了。这么不断买下去,我就不会看到它们都建起来的样子。但是这没关系,只要把它们都保护起来,将来我不在了,希望有别人继续去做这件事情。”
<< 来自浙江海宁的亭子正在复生。
收藏的蜕变
1994年,日本出生、加拿大长大、在世界各地都做过生意的黄修志第一次来到中国,首站上海。当时上海还是一个不太便利的城市,接待外宾的旅馆也没几家,但他当时便感受到沪上文化的沧桑魅力,1998年,一句中文不会的他决定返回上海定居。
<< 唐代的佛寺浮雕
“我喜欢收藏各种东西..”黄先生说。公寓里的灯都是他在世界各地旧货市场搜罗来的,他把蜡烛吊灯改成电灯。
到2000年,他的热情不再限于对小件器物的收藏了。他看到一座乾隆十六年间的建筑,虽然没有得到妥善保护,衰朽的梁栋窗棂依然把他给迷住了。他买下这栋建筑,打算修复,谁知道从此上了瘾,再没有停手。
迄今为止,他已经买下150多栋古建筑。这些建筑不是年久失修,就是要被政府拆掉。他把它们都仔细地卸下来,运到仓库分类放好,准备按原样重建。
“搬家”的时候,载重5吨的大卡车上路,一共运了1600车次,真是“伤筋动骨”——老房子被不断扩展的城市一波波地赶跑。只有在同里,它们似乎暂时找到了可以立足的世外桃源。
肖甸湖,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还在沉睡:100多亩草木繁茂的人造公园,中间搭着五六米高的竹棚,顶上盖石棉瓦。竹棚里堆满了画柱雕梁、漆金佛坛、匾额,杜月笙客厅里10米长的松鹤大梁静静地躺着,一头水牛在轻轻地顶棚子的门,想要进来看看。
最显眼的是入口处四根大石柱。其中两根有八米高,形如男根,是从浦东地下挖出来的,大约是部落时代的图腾。另外两根稍短,是唐代的瑞鹤祥云柱。一个高大的影壁立在前方,上面刻着白蝙蝠。
地上堆着不同花纹的瓦片石砖,一块锁状雕花的拴牛石滚在一边。黄先生指向一棵根部状如镂空木雕的泡桐树:“这棵树有几百年历史了,原来长在墙里面,树根被夹得扁扁的。我把它挖出来重新种,又再生了。”
仓库后面是高高的草丛和飘垂的杨柳,一群大小山羊从草丛里游出来,看见有人,转身跳回草地,惊起一只金黄的长尾野鸡。树林稍密集处建了一座轻巧的飞檐亭子,里面摆了个石桌,一条小河的芦苇上方搭了一座木桥,过去便是种有雪松和红枫的苗圃。
新的建筑博物馆离仓库有个十多分钟车程,在大路旁远远就看见一座石碑上三个斗大的字:醉枫园。
字是黄先生题的,他12年前还不会中文,现在已经能够写端正洒脱的书法。在这12年间,他还看了100多部革命电影录像带,学习古文,练习书法,收集名联佳句,会点“唱支山歌给党听”。他把最昂贵的古董和最便宜的仿制油画摆在一起,在悬挂大“佛”字的大厅里同时悬挂毛泽东像。他的胃口太大,好奇心重,什么都可以消化,虽然追求“品味”,却不受这个词的困扰。
穿过路边上正在搭建的一座海宁长桥,瞬间又进入了有山羊的草木丛。分岔的几条小路尽头分别耸立着几栋古建筑,精心地建在高大的树木之间,树和屋子相依偎,看不出曾经改动过的任何痕迹。
一座院落门口左右两块石碑,上刻“相见亦无事,不来忽忆君”。
这副温情脉脉的对联是咸丰年间一个叫“时宣堂”的牛皮草货公所。三进的院子,进了下轿的大门,就是喝茶的正厅,再后面是两层的居所,供牛皮草货商人歇脚。地板是细细的木条拼成。“我都按原样拼回,不然我去B&Q买(木板)回来铺不是更好?没有意思的嘛!”所有建筑在复原过程中都要找相似的旧木头来修补,“修旧如故,以传其真”,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谈得上真正的保护。
这一点上,他一点都不含糊。就是对于复原好的老房子的内墙面,他也要用传统的方法来复原,以求保留原来的模样。比如涂墙有时需要石灰、纸筋和稻草这些原料混在一起涂在墙上,不用水泥。
这座公所被黄先生发现时,里面已经满满塞进72家住户,像鸽子一样挤在一起。一对新婚夫妇为了开一个更隐秘的房门,把大厅的一根柱子锯掉了四分之一,方便出入。“幸亏没有锯断,不然就塌了。”黄先生感叹:“你想想这些大宅子里面多少恩恩怨怨...这家又跟那家吵架,你又说我偷了你的东西...。
在另一个旧宅里,他打开一个水银剥落的蒙灰的玻璃柜门,悄声说道,“以前的牢房子里面死很多人的,因为没有医院。你想想看,里面死多少人?”
奢侈的消遣,更有意义
收藏老建筑,使他能够在这些对过去的想象里神游。然而,修复一栋建筑,从寻找合适的工匠,到小心翼翼地拆卸,修补朽坏的部件,运输,按原样拼回,“要是(懂行的)老人死了,谁也不知道怎么拼。这么一大堆东西,你怎么拼?这个不是拼图,这个很大的嘛!”他孩子般大笑。真是个太奢侈的消遣。
能够修建旧房子的技术人员似乎越来越难找。比如在朱家角的几栋茅草顶,的房子,黄修志去江苏淮安,托当地人找到新茅草,这种草20、30年不会坏。他让人用小船走水路慢慢运过来,因为茅草占地面积大,用卡车运输不方便。
接着,黄修志找到会做茅草屋顶的师傅,最老的83岁,最年轻的也67岁。他们爬在屋顶上弄了3个多月才弄完。但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再找那个83岁的老人,就算他人还在,也爬不上屋顶去了。
工匠们说:‘老板,只要我们有吃有住..因为这是我们人生最后一条木桥了。
黄修志曾经买过一座全木结构的桥,木头全部用桐油泡过,所以虽然是木头桩插在水里上百年也不坏。他好不容易找到几个会做木桥的老师傅,他们听说要盖木桥,高兴得不得了。他们说:我们从小就
学盖木桥的,但是我们最近20年都没有做过一座木桥了。现在社会不需要木桥了,都是水泥的。他们说:老板,只要我们有吃有住,我们给你盖这座桥不要工钱。因为这是我们人生最后一条木桥了。
黄修志听着,眼泪都要流下来。
他跟这些工人都成了很好的朋友,跟他们聊天,人生很丰富。识迷途而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他说:“觉得前半生做很多事情,都没有这么有意义。”
就是这个奢侈的消遣,较之他从前的消遣来说,更有意义,也更让他满足。

“修旧如故,以传其真”,黄修志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谈得上真正的保护,所有建筑在复原过程中都要找相似的旧木头来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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