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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HotDocs   纪录片影片介绍(二)

作者:王迎(加拿大)


两部女性拍摄的有关女性的片子——

Flying: Confessions of A Free Woman 和 Enemies of Happiness

   “Flying”:丹麦出钱,美国制造,6 集,325分钟,是今年HotDocs上最长的片子。纽约女导演Jennifer Fox“历时3年,涉足17个国家,通过让摄像机在妇女们手中传递的方式 (passing the camera),搜集她们真实的自白,创造了只有女性之间才能有的私密的对话,试图找到一条联系所有妇女命运的纽带,探寻女性是否真正能获得自由的问题。”这是介绍中的描述,但看完后,我的第一感叹是:男人周游世界发现了新大陆,这个女人跑了半个地球,找来找去,怎么就得出个“我是女人”的结论?

   Confession:忏悔,以求解脱,但 Jennifer 其实没做什么石破天惊让上帝不高兴的事。40岁,单身,性感,养狗,经济独立,住在纽约优雅的公寓里,从事与电影有关的工作,可以自由地在世界各地旅行,有1-2男友,一个标准的现代,时尚,中产,职业女性。让她感到困惑的原因除了积淀下来的家庭恩怨,最重要的就是和男人的关系,为什么会爱上有妇之夫?为什么还喜欢另一个男人?为什么总不能投入到固定的感情中?一句话,为什么总和男人理不顺。进而她问:女人到底是什么?女人是否能获得真正的自由?知道了背景,我觉得用 Confession 这个词实在有些矫情,但不论如何,这也可以成立,关键是最终她能到达哪里。

   为了找答案, 她把镜头首先对向自己,从检讨自己的生活开始。Jennifer 声称是个人话语的坚定信仰者。好,没问题,她的摄影的确也很不错,许多自己拍自己的镜头设计得很巧妙,试图捕捉住生活的每一个瞬间,确实创造出了一种细腻私密的气氛。但短暂的视觉快感过后,片中的对话开始让我坐不住了。我是女人,但对女人总是喋喋不休地谈“女人是什么”感到很不耐烦,更不愿意听那些男人如何可恶,孩子如何可爱之类的陈词滥调。我总认为女人一日不甩开这种怨妇情节,一日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精神自由。片中说的还是这些,已经两集了,除了一个女友从不愿意结婚到结婚生了孩子,另一个女友从职业歌手到发现患了癌症,第三个女友精疲力竭漫长的离婚官司,就是 Jennifer不断哈姆雷特式的自白(而非忏悔):爱他还是爱他?——不停的剖析:为什么父母没有给我爱?我是谁?我,我,我,I, I,I 别人的生活似乎并未拓展她的认识,反而成了那潜在的“男人不是东西”结论的注脚。个人的声音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说出来的内容。不检讨的生活不道德,过分检讨的生活也是不道德的,在我看来,这是典型现代人的“自恋症”。再来听听那些不断被念叨的符咒般的词汇:爱,自由,独立,平等,抽象的概念经过反复机械地复印放大,显得越发模糊空虚。语言的陷阱,思维的枷锁,但这恰恰就是Jennifer 这个现代西方女性的所有认识基础,她对此浑然不觉。从一开始就没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预感她走不了太远。


   果然,她那充满人文姿态的周游列国,她的“passing the camera” 的方式,最终不过是一种姿态和方式而已。第四集后半段, Jennifer 在印度听一群妇女谈包办婚姻和男性对他们的压迫。话题并不新鲜,直到她问她们是否手淫过。翻译面红耳赤,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解释,比划着说清楚了,女人们害羞地笑成一堆,表示从来没听说过。我等待着更多的惊喜,对话却就此结束。接下来,Jennifer 和女翻译同睡一床,说着说着,又开始絮叨和男朋友们的事情。印度女翻译对她进行了一番爱是付出的劝导。未及展开,她又启程了,来到巴基斯坦一个清教地区采访一些受男人虐待的妇女,在车上还不忘对陪同的女伴进行从第一集就开始的自我分析。和妇女们的谈话过程不长,内容也不超出常识。她就这样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不论在哪里,谈话的对象是谁,最终都会落回到她自己那不变的感情纠葛。那条联系所有妇女命运的纽带是什么?除了男人的可恶,我没有听到新的声音。已经到了第五集,跟有妇之夫的男友分手了, Jennifer 第N次地重复:“What’s the problem with man?” 这让人不得不问:“What’s the problem with you?” “passing the camera” 的意义应该是每个接过摄像机的人有多长时间持有机器——有多长时间说话,说的是什么, 而不应该变成做作的奥运火炬接力。Jennifer 让其他人持摄像机的时间远远不够长,讲话的空间也不大, 镜头的焦点永远是她自己,话题一直没能真正深入下去。

   结尾,Jennifer 的外祖母去世了,她和母亲,姨一起逛街购物,两代人间的隔阂似乎得到消解。 Jennifer 站在镜子前,把一顶极女性化的帽子戴在头上,表示终于意识到女人的含义,那就是接受自己是女人的现实。一个极平庸大团圆式的结局。

   Jennifer 的母亲在片子里说了句老掉牙的话,“女人是感觉的”。女人可以是感觉的,但作为一部6集,325分钟的纪录片,创作者如果最终还是停留在feel 的层次没能前进一步,那只能是fail了。
尽管有这么多问题,但得承认它还是给我留下了印象。 Jennifer 的努力是诚恳的,她的反省是真实的。我尊敬她坦白自己生活的勇气,她对个性表达的坚持。片子有一段记录了她想要孩子的努力。发现怀孕了, 她没想到自己其实很高兴,很想要这个孩子。但很快胎儿流产。后来她知道有一种药可以帮助怀胎,可价格非常贵,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试试。有一个夜晚她独自站在灯下给自己注射的镜头,看了真是让人感慨,在经历了各种主义的洗脑后,留在我们血脉中的究竟是什么?


   Jennifer 最终还是没有怀上孩子,就跟她最后也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一样。但耐人寻味的可能就在这里。我觉得这个片子本身倒像个隐喻。Jennifer 的摄像机在对着不同族裔,文化时的表面,短暂,模式化,在对话过程中难以控制,毫无意识的自我中心,不正是现代西方主流中产阶级精神状态的写照吗?她的困境是否也昭示着中国,以及其他一切大踏步迈向物质昌盛的民族妇女们的现在和未来?


   我们绝对需要反省和检讨,警惕我们耳熟能详的语言,警惕我们沾沾自喜的视角,真正的发现,来自先把自己的囚笼打破。

   听完“第一世界”的无病呻吟,阿富汗勇敢无畏的女英雄让人精神振奋。“Enemies of Happiness”(《幸福的敌人》)的主角是阿富汗29岁的女政治家Malalai Joya,制作人是丹麦女导演Eva Mulvad。和去年同时出品的有关伊拉克选举的《My Country, My Country》类似,这部片子是讲阿富汗选举,跟踪了Malalai Joya 参加阿富汗30年历史上第一次国民议会选举的经过。叙事不复杂,纪实的拍摄手法,人物传记故事的剪辑方式,以 Malalai Joya 当选结束。影片的力量来自人物的力量。从政4年, Malalai Joya 已经躲过多次谋杀, 她的勇气真让人感叹,现在居然还有这样的英雄存在。片子最大的优点是没有将她的政治主张西方化。Malalai Joya 依然虔诚地信仰伊斯兰教,她并不是简单地反抗传统,她反抗的是在美国支持下由战争犯,毒品犯组成的新政府,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资本权利,打着民主的幌子,行着掠夺利益的勾当。她认为,他们才是阿富汗真正的敌人。

   写到这儿,想起前两天在温哥华DOXA 电影节上看的另一部纪录片,“Saudi Solutions”《沙特的解答》。沙特阿拉被视为中东最严酷的伊斯兰教国家。 荷兰女导演Bregtjie 是第一个获得许可前去拍摄妇女问题的西方导演。 结果出乎她的预料,没有预期的尖利呐喊,她听到的是被采访的妇女们为自己的传统辩护。当她责问一个沙特女摄影师为什么不采取更激进的政治态度,摄影师不客气地回答:“那是你的角度,你们西方的角度。我尊重我们的传统。我庆祝每一个微小的改变。”

   想到去年我自己在甘肃青海的采访,与那些包括穆斯林在内的少数民族妇女们的交流。我不知道什么是联系所有女性命运的纽带,但我们的使命就是继续寻找,那条不仅联系妇女,不仅维护一个民族,那条联系着我们所有人类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