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学校》（Circus School 中国)
    上篇文章已经简单地介绍过它，讲述上海马戏学校的孩子们艰苦的训练生活。作者在上下两部分的结构中，分别跟踪了三个，或着说三组不同的人物线索：第一部分是为了准备参加广州全国马戏大赛，团里排练的两个节目－空中飞人和“叠罗汉”；第二部分是讲一个叫蔡灵的表演柔软体操的男孩在饥饿和保持体重身材中的无奈挣扎。 非常打动我的是片子自始至终贯穿的宁静的气质。没有解说和采访，没有后配的音乐，但训练馆金属器械间的摩擦，震耳欲聋的碰撞反倒更烘托出了训练的严酷和紧张。视觉上的自觉是片子最大的优点。从各个角度拍摄的空中飞人的镜头节奏准确地剪辑在一起, 把观众的心着实地吊到了嗓子眼，很难想像摄影师只有柯丁丁一个人。同时，整个画面又有一种优雅的铅灰的色调，凝重，忧郁，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和孩子们青春，娇嫩，鲜艳的脸庞互为对映。片子在很多方面都不落俗套。比如在蔡灵的故事里，他多次逃跑回家，学校不得不请来他的父母。原来他们都是聋哑人，和老师的交流只能通过蔡灵。影片没有对他们的背景身世做过多介绍，但那种唯懦恭屈的神态和蔡灵没有表情的手语已经将生存的艰辛一展无遗。但这些波折点到为止，故事的线依然沿着他的训练继续发展。在毫不回避地记录训练的残酷的同时，摄影机又饱负感情地呈现出中国杂技摄人心魄的美丽，大段完整地记录下了小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黑色的背景，灯光下，旋转的圆形转盘上，是蔡灵优美柔软的银色身体。镜头从弯曲的线条上缓缓划过，幼小而有力的身躯随着音乐幻化出各种造型，他的神态依然是那么沉静专注，这一切都美得让人热泪盈眶。


自杀游客　（The Suicide Tourist 加拿大）
    手法很普通，甚至有些平淡，但依然是部好片子，因为其深刻的主题——选择死亡的权利。

    瑞士有个 叫Dignitas 的民间机构，是世界上唯一的可以合法地帮助他人死亡的组织。它的创办人，民权律师Ludwig Minelli 坚信，死亡的选择权是人类最基本的权利之一。到目前为止，这个组织已经帮助来自40个国家的500多个人有尊严，没有痛苦地死亡。影片跟随记录了59岁，患有类似肌肉萎缩症的 Craig 如何在妻子的陪同下，从美国来到瑞士，安静地在那里结束生命的过程。多年前，我亲眼目睹了身边一个朋友死于这种不治之症，前后历时3, 4年，死之前只能动动眼皮, 非常痛苦。 Craig 患病有半年多，可以讲话，但生活已经不能自理。

    讲述方式很简单，有他解释自己选择这种死亡的原因，有其他人的采访，没有什么特异之处。震撼人心的是电影记录了他自杀的整个过程。那是2006年９月份的一天， Craig 被送到一个旅馆里，妻子陪在身边。 Dignitas的工作人员向 Craig 解释了如何吃药，如何用自己的牙关闭呼吸器的按钮。整个过程必须录像，供警察局最后的审核。 Craig 要求再等一会，再等一会。然后，他开始喝药，药很苦，而且因为是自杀，他必须想办法自己捧着杯子。他的表情表现出内心的波澜。挣扎着把药喝完，他对妻子说：“给我点橘子汁。”她妻子把橘子汁喂到他嘴里。“给我点音乐吧。”他又恳求了一声。贝多芬的“命运”响起。他用牙咬合了呼吸器的开关，呼吸器将会在45分钟后，也就是药力让他进入睡眠状态后停止工作。这时，他头向后靠在了枕头上，似乎从刚才短暂的惊惧中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大约一个小时以后， Craig 熟睡一般安静地死去。影院中一片唏嘘啜泣声。

    影片没有陷入哲学历史的论辩。在 Craig 的从容就死面前，任何行而上的解释都显得轻薄和虚假。一个人对死亡的态度反映的是他对生的态度。想起日本电影《符山节考》那段让我铭记深刻的情节。60的母亲按照传统让大儿子把自己背到山顶，等待死亡。在成堆的骷髅中，母亲坦然地坐下，挥挥手，让儿子回去。大儿子走了几步，天开始下起雪来。儿子赶紧又跑回母亲面前，说：“妈，下雪了。”母亲安详地点点头。白色的雪花漫天飞舞。

四种物质　（4 Elements  荷兰）
    火，水，土，空气，人类赖以生存的基本物质，影片也依此结构成４个篇章。“火”里是西伯利亚空降救火队员在森林里的一次灭火过程；“水”是一艘渔船在阿拉斯加捕蟹的经过；“土”记录了一群德国矿工在地下地上的生活；“空气”讲的是俄国和喀撒克斯坦宇航员的训练。 导演是个荷兰女孩，花了４年多时间制作这部片子。

    没有一句旁白，如画的镜头述说着人与自然，宇宙相依相斗的复杂关系。这是今年看到的最有诗意的纪录片。除了杰出的摄影，声音的设计是它最出彩的地方。创作者对声音是敏感而自觉的。以“土”篇为例，煤矿中的机械声是现场音和事先录好的电子音效的混合，产生超现实的张力。矿工们在澡堂里洗澡，朦胧雾气中，声音飘渺，如幻梦般，据导演说，这也是多种音效混合出来的。声音设计从片子拍摄开始参与了整个创作过程。

    我看纪录片总有不满足的感觉。除非主题极为震撼，角度极为尖锐，内容极为深刻，可以让我完全忽略形式，否则，大部分片子在我看来都更近电视报道，远离电影本身。画面和声音是内容的载体，形式的主体。为什么镜头从这个角度拍，主体和背景的关系是什么，为什么采用这种色调，画面之间为什么这样衔接，这些在拍摄纪录片时都应该考虑。不论精细还是粗糙，视觉效果的选择应该是自觉的。声音更常常被忽视。我认为，最懒惰的处理就是简单地配一段音乐。

    对现在国际上流行的强调故事性，戏剧性的潮流我一直不能苟同。纪录片的力量来自现实的真实。但现实是碎裂的，故事是压缩提炼出来的，过程被简化，真实的碎片被剔除。一个故事情节设计得过分“完美”的纪录片往往真实的力量最薄弱。而且，着重故事的纪录片容易走起承转合的老套，这种封闭的，可预见的结构与纪录片本身应有的挑战思维的精神大相径庭。

战争与舞蹈　（War and Dance 美国)
    今年最受观众欢迎的影片。主题很不错，讲一群在乌干达内战种族屠杀中幸存的孩子们如何准备参加全国艺术表演的过程，用音乐和舞蹈面对死亡，消除仇恨，是部工艺很精良的片子。画面的质量没得说，讲述方式上也颇费心思，但恰恰是过分刻意的设计让我产生距离感。

    主角是三个孩子，他们被安排表情凝重地或面对镜头，或沉默地站在废墟前，灯光精细的特写镜头，配上语调一致的讲述战争经历的画外音，让我不停地产生疑问：真的吗？他们是真实的人吗？感动人的是孩子们的排练和表演的情节。没有过分戏剧性的自白，完全写实的记录手法，艺术的力量，人生的希望，通过最朴素的镜头实实地进观者的心里。
    如何处理能更深刻地表现出战争的罪恶呢？

南京　（Nanking 美国）
    也是最受观众欢迎的影片之一，但我认为，它与“War and Dance” 有相似的问题。主线是在南京大屠杀时，几个西方的外交官和医生如何冒险建立安全区，保住近20万中国人的生命。

    片中有大量的历史资料镜头，南京大屠杀幸存的中国人的采访，参加过南京大屠杀的日本士兵的采访。但贯穿主线的是几个美国戏剧演员。由于当事人都已经去世，导演设计，在一个舞台上，让几位美国演员通过朗诵这些人存下来的日记和通信，来还原当时的历史。这是导演用心良苦的创意，试图和中国，日本真人的口述达到风格上的统一。但中国幸存者饱经风霜的脸和美国演员戏剧化的脸在我看来无论如何无法这样简单地并置在一起。真实人物的血泪讲述被做作的舞台腔给冲淡了；演员的表演又因真人的采访而更显虚假。影片开头也有问题。几个演员站在舞台上轻松，随意地聊天，导演一声令下，各就各位，“演出开始了”，真让人怀疑这后面讲述的一切是真是假，这血腥的历史是否只是一场做秀而已。

    幸亏片子里有足够多的历史资料镜头，使得它的力量还足够强，“教育意义”也足够大。但这毕竟是美国人拍的给西方人看的南京大屠杀，机巧的设计能博得洋人同情的眼泪，但在中国人心里，则是大打折扣的。

听到了  （Hear and Now 美国）
    今年至少有三部关于残障人生活的片子，我只看了这一部。其他两部分别是〈Magic Night>, 讲一个弱智男孩的； <Unspeakable> , 一个中年结巴的男人的故事。

    〈听到了〉在观众最喜欢的影片中拍第十。主角是导演的父母，两个人都是天生没有听力，为了实现一生听的渴望，在60多岁的年纪冒险做耳蜗植入手术。内容不俗处是用很多的篇幅对比了他们手术前听不到的快乐和手术后听到的苦恼。故事很感人。两个老人都是个性鲜明，幽默，智慧，乐观。可惜还是声音处理得不够理想。有关“听”，声音上应该大有文章可做。手术前的声音处理得很糟糕，大段曲调毫无个性的钢琴伴奏，罗罗嗦嗦。既然是聋，为什么不多创造宁静的效果，可以和获得声音后的不适，嘈杂，焦灼产生对比。手术后的生活是片子的重点，导演好像也才意识应该在叙述中让声效发挥作用。

一个冬天的旅行( A Winter’s Journey  芬兰，法国，瑞典)&
Scott Walker:一个人的三十年Scott Walker: 30 Century Man  英国，美国）

    两部片子前后连着看的，都是关于歌唱者和音乐，但手法完全不同，都很精彩。

    <一个冬天的旅行>的主角Kall是个不成功的歌剧男高音。影片讲述他如何在寻找自己的声音的同时发现自己的内心。传统的歌剧艺术，片子也颇像一部传统的欧洲艺术故事片。音乐，对艺术的追求，挫败，父子之间不可化解的积怨，感情的空白和饥渴，内心的纠葛，出路，解脱，充满哲理的对话和自白，古典美感的镜头风格让我想起了伯格曼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