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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Docs 是加拿大多伦多国际纪录片电影节的英文名字,可以译成“热门纪录片”,不过念起来有些怪怪的,还是保持原名吧,尽管我总是走嘴说成 hotdogs 。它是北美最大的纪录片电影市场,世界最重要的纪录片电影节之一。 ( 其他还有荷兰的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澳大利亚的 AIDC ,法国的 Sunnyside of the Doc, 等。 ) 之所以写它,主要是因为数码影像技术和网络几乎已经使每个有摄像机的人都能称自己是 filmmaker, 随着这股热潮,纪录片颇有复兴的势头。 HotDocs 创办于 1994 年 , 今年是第 14 届,从 4 月 18 日到 4 月 30 日 ,共放映了 129 部影片,观众达 68,000 人,比去年增长了 33% ;参加的电影制作人有 2, 000 多,电视台,投资商,发行商达到 143 家,从各方面都是破纪录的。
可同时,从“业余爱好者”走向“专业电影人”的过程依然不是简单的事。世界各地的电影节比牛毛还多,但够得上“专业”水准(在此特指找到投资,找到买家)的却依然只有那么几个。今年,我第一次以独立电影制作人的身份参加了 HotDocs ,因而很想把得到的一些信息和大家分享一下。
它的历史不用讲了,有兴趣的可以上网查看( http://www.hotdocs.ca/ ) 。号称国际,其实不论从拍电影的,看电影的,还是买电影的,主角都是白人。北美,欧洲,澳洲的主要电视台和相关基金会的人都来了,他们是真正有钱,能掏钱的。来自亚洲的只有日本的 NHK ,中国的广州电视台和广州纪录片大会,还有韩国 EBS 电影节。 这种现象和以故事片为主的电影节有很大不同。我想,原因是纪录片作为一个独立的电影形式在亚洲既缺乏观众,也缺乏成熟的制作发行渠道。
那么,何谓纪录片?各种定义很多,最直接的就是两个字,“纪实”。从当前的市场角度讲,不同的放映渠道有不同的要求。一类是专供电视台播放的片子,长度一般在40-50分钟之间,节奏快,有完整的故事和吸引人的角色,制作质量达到电视台的播放标准就可以了。或者说,这类片子不要求一定要把事情讲深,但要讲明白;形式上不要过多技巧和个性,要通俗易懂,娱乐。
另一类,也是很重要的一类 , 是 feature length documentary - 故事片长度的纪录片。对这类片子的要求,时间长度倒在其次,关键是制作手法和技巧,比如结构,讲述的方式,主题涵盖的广度和挖掘的深度,画面,声音,剪辑等等,要有很高的水准。这类片子恰恰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分所在,也是纪录片作为一个独立电影艺术形式的真正体现。但高的质量并不一定意味着高的投资。举个例子。今年 HotDocs 上唯一来自中国的片子《马戏学校》( Circus School) 是我近年看到的最好的中国纪录片,观众的反响也很热烈。影片的主题很简单,就是讲述上海马戏学校孩子们艰苦的练功生活。它的出色是手法。讲述方式上,没有旁白和喋喋不休的采访,完全通过人物自身的行为来展示性格。画面的质感,色彩,镜头的运动和角度,声音,剪辑的节奏,这一切都和人物的刻画非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片子的主要创作者就是两个人,摄影是柯丁丁,声音和剪辑是郭静。他们的正职是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的编导和摄影师,拍这部片子完全是在业余时间,用自己的资金,前后拍了一年多。素材拍完了,钱也花光了。后期制作得到了美国 PBS 广播公司 ITVS( Independent Television Service) 资金的帮助,现在由丹麦 TV2 World 全世界发行。
Feature length documentary 既可以在电视台播,也可以在电影院放,而且电影院是纪录片获取利润的重要来源。北美和欧洲都有相对成熟的院线发行渠道和观众群,近几年很有增长的势头。意大利是今年 HotDocs 的官方代表团之一。由于院线纪录片观众的增长,意大利政府和机构加大了对纪录片的投资。所以,今年交易会中显现的最突出的趋势就是电视台,投资方和买方都在找 feature length documentary 题材的项目。总管加拿大电影投资的 Telefilm 今年恢复了对 feature length documentary 的基金。
互联网现在日益成为纪录片播出的另一个重要渠道。网上片子要求的长度一般在30分钟之内,越短越好。但短不是品质低。比如加拿大电视台 Bravo! 有专门放舞蹈短片的网站,也提供一部分制作资助,但要求作品不长于7分钟,制作精良,艺术水平高。此外,出版 DVD 也是纪录片利润的来源。
从地区来说,不同国家观众的欣赏口味和方式有很大差别。日本 NHK 这两年政策上有了很大变化,开始主动寻求国际合作,买进世界各地的片子。但日本观众习惯看有旁白的纪录片,所以,他们的两个买片人在了解一个项目时会问:“你这个片子能加上解说吗?”
不同发行渠道和不同市场空间的存在使得纪录片的制作也越来越国际化, international co-production ( 国际共同制作 ) 是现在通行的主要方式,好处是可以多方寻找资金,开辟全球的发行市场。纪录片展映只是 HotDocs 的一个项目,此外最吸引业内人士的,是它给世界各地的独立电影人,投资人和发行商提供了很多见面交流,洽谈合作的机会。
HotDocs 每年都有专门被邀请的官方代表团,去年中国在被邀请之列。今年,除了意大利,还有德国和巴西。总体上说,德国这些年的电影投资环境一直不错,有大量的国际制作。德国电视台 NDR, ARD, ZDF 对文化类的纪录片比较扶持,对中国题材也很有兴趣。据巴西代表团介绍,巴西政府很重视纪录片。而且巴西也是个移民国家,移民人口有5百多万,与加拿大有很相似的社会环境,所以现在与加拿大电影人的合作越来越多。 HotDocs 今年还新设立了一个活动-“ International Co-production Day” (国际合作制片日),为代表团和独立制片人提供面对面直接洽谈合作的机会。
除此以外,电影节的另一项最重要的业务活动就是“纪录片论坛”( TDF – Toronto Documentary Forum) 。所谓论坛,实质上是项目的卖和买。电影节的组织者给卖,买双方创造一个正式见面的场合,让有题材找钱拍摄的独立制作人向能出钱的电视台,发行商推销 (pitch) 自己的方案。这种“论坛”为 HotDocs 八年前首创,现在已经成为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上通行的销售方式。
但并不是有个主意想法 idea 就能进入“论坛”,然后云山雾罩地胡侃一番就能拿到钱。在这里 pitch 的方案经过了严格挑选,先决条件是必须有至少 20% 的资金到位,有一个电视台同意播放。除了独立制片人,项目的后台老板电视台也要派人参加 pitch 。所以事实上,能走到这一步的项目基本已经完成了前期的调查,剧本写作和部分的拍摄,不少买家本身也变成了卖家,获得资金支持的机会很大。没有资格参加 pitch 的制片人可以申请成为 observer ( 观察者 ) ,坐在后排旁听,最大的好处是得以了解那些能出钱的是何许人,口味性格如何。然后就是可以想像的景象,一到休息时间,坐在后排的观察者们呼啦冲上去,将早以观察到的目标团团围住。
今年的“论坛”共两天时间, 地点在多伦多大学一个古色古香的建筑里。参加 pitch 的项目有 31 个,观察者有 300 多人 。买家来自加拿大,美国 , 澳大利亚,日本,和欧洲的几乎所有国家,多达 143 个。会场中间是一个硕大的椭圆形的桌子,各方买家围坐两旁。两头,一边是主持人,一边是 pitch 者的坐位。观察者们坐在屋子四周的阶梯板凳上。每一个项目 15 分钟,制片人或导演先介绍内容,后台老板电视台的代表再说两句,然后放样片。最后5分钟是主持人征询各方买家的意见,有的会当场表示掏钱,有的会明确说不感兴趣,或着不适合,有的会要求提供更多的资料。
中国今年第一次正式有项目参加 pitch, 可谓是零的突破吧。片名叫《 For the Love of Shakespeare 》,讲述河北承德一个山区小学的老师如何用传统的读诵方式教孩子们背诵莎士比亚,参加全国的英语竞赛。广州电视台提供了播放保证,主要制片人是中国的朱春光,王松瑶,还有加拿大的一家公司,实际上可以算是中加合作,但不知道为什么在 TDF 的项目介绍中还是被列在了加拿大名下。片子的主要内容由加拿大的制作人用英文介绍, 看完样片,加拿大的 Ontario TV, 英国的 BBC, 澳大利亚的 SVT, 美国的 Sundance Channel 和 Sundance Documentary Fund 等许多家电视台明确表示喜欢。 NHK 询问是否有1小时的版本。看来,得到更多的资金应该是没有问题。广州电视台的何绍光兴奋地说:“反响不错! 反响不错!”
到了“论坛”,后面的资金基本就有了着落,对独立制片人来说,最难的是有了一个题材 , idea, 如何找到第一笔钱。基金会是一条途径。在加拿大,加拿大国家电影局( National Film Board of Canada www.nfb.ca ) , BC 政府的 BC Film ( www.bcfilm.ca ) , 加拿大政府的 Telefilm ( www.telefilm.gc.ca ) 都能提供一些调查研究阶段的钱。但加拿大的基金往往要求片子的内容和加拿大有关,所谓的“ Canadian angle” ,尽管这个要求总被批评为“小家子气”,但目前似乎还没有改变的迹象。美国的 Sundance Documentary Fund ( www.sundance.org/documentary ) 相比就要“大气”很多。它是美国最著名的独立电影节圣丹斯设立的纪录片制作基金,没有区域限制,不要求有电视台的播出保证,但题材必须是有关当代社会文化问题的。它提供从调查研究,剧本写作,拍摄和后期制作各个阶段的经费。另一个途径是和电视台直接联系。不同电视台有不同口味和政策,先要了解清楚。电视台一旦对 idea 有了兴趣,会以 “prelicensing fee” ,也就是先预付一部分播出费的形式提供一些资助,但这笔钱往往连预算的 20% 都不到。但有了第一家,等于打开了一扇门。所以电影节上,成群跟在电视台制做人后面跑的,都是在敲这最厚重的第一道门。
这里还要特别介绍一下加拿大第一家多语种的多元文化电视台 OMNI Television ( www.omnitv.ca ) 。 OMNI 节目覆盖全加拿大,东,西,中部地区都有分部。西部 BC 省内的是 OMNI10, 中部 OMNI 11 在 Manitoba, 东部在多伦多,有 OMNI 1, OMNI 2 两个频道。 OMNI Television 成立于 1979 年,到目前为止,它仍然是加拿大唯一的一家播放英,法之外第三种语言的“主流”电视台,节目的语言种类达到15个,涵盖了18个不同文化的少数族裔社区。 OMNI 也自己投资制作节目,并设立了 PSA 基金计划( Public Service Announcement Fund), 基金总额为3千 2 百 50 万, 已经资助了 200 多部涉及多元文化题材和第三种语言的纪录片,今年投资的重要作品之一是一部拿加拿大多元文化政策开刀的纪录片《 The M Word 》。 OMNI 也投资故事片,电视剧。副总裁 Madeline Ziniak 女士主动提起了正在和中国共同制作的一部电视连续剧《 Once Upon A Time in Toronto 》 ( 多伦多往事 ) 。这是 OMNI 第一次和中国合作, 也是第一次国际联合制作的尝试。电视剧共 20 集,不用英文,而是用普通话和广东话。拍摄完成后将在中央电视台和 OMNI Television 同时播出。
前面谈到过, HotDocs 是白人的盛会,尽管中国是个 hot topic, 而且由于《 For the Love of Shakespeare 》在“论坛”上的出军大捷,后几天里,对中国的关注似乎又升高了几度,但这依然没有减弱我心中难抑的期盼和隐隐的孤独。
除了上面提到的柯丁丁,郭静,朱春光,王松瑶,何绍光,这次在 HotDocs 上碰到的祖国同胞还有: 何绍光的胞弟小 何 先生,广州电视台的 雷虹 女士,现住洛杉矶的曾嵘,北京的贾晓坤。海外华人除了我,还有温哥华的杨月清,多伦多的朱靖,刚刚移民加拿大的范立欣,他是那部优秀的反映中国艾滋病问题的纪录片《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剪辑。
何绍光 先生也是广州纪录片大会的创办人之一。他来往于中加多年,为推动中国的纪录片发展以及和国际的交流做了许多工作。 广州纪录片大会 ( www.gzdoc.com ) 创办于 2002 年,由广电总局外事司,广州人民政府,广州电视台等几方合办,模式完全仿效 HotDocs , 活动包括纪录片展播,纪录片市场,类似“论坛”形式的国际纪录片制作人面对面,等。总体来说,在国内搞纪录片依然举步唯艰。没有市场渠道,没有基金的支持,没有成熟的观众群,国外这样的独立制片人形式在国内基本还是没有生存的空间。何绍光说,他希望广州纪录片大会能帮助把国内的独立制片引导到有收入的市场,有了收入才有持续创作的可能。培养观众,提高创作人的水平也是纪录片大会的宗旨。和国际相比,中国导演的片子不论从视野,题材,讲述方式,制作技术,都还显得狭窄,单一,简陋。除了展放不同风格形式的纪录片,大会还请来国际上有经验的制片人,为中国的导演开办讲座和培训。今年,广州纪录片大会的时间是12月2日到8日。 雷虹 女士说,她这次从电影节上选了40多部片子带回去放。 四年多的坚持取得了一些成效,前年来看电影的观众只有4千多人,去年达到了1万多。中国观众对纪录片的兴趣也在逐渐增长。去年,全国范围的电视台统计,纪实类电视节目的收视率排在第四位。
来自北京的 贾晓坤 先生带着一个长城的项目自费出来,与一位德国的制片人确立了初步的合作意向。第一次参加 HotDocs , 他不断地说:“在这里只要有才能,有好的项目,还是有很多机会,别人就会欣赏你。在国内这方面的机会太少了!”曾嵘原来也在广州电视台工作。这次她带的方案是有关中国被领养的儿童的。“这边拍的这类题材的片子都是从西方的价值观出发。我要从中国人的角度来讲这个故事。”她说。
范立欣刚从国内回来不久,为下一部片子寻找资金。他说只要一找到钱,他就会再回去拍。定居多伦多的 朱靖 先生自己有一个媒体广告公司,今年也是第一次参加 HotDocs 。前两年,他曾经在工作之余,跟踪拍摄了几家大陆新移民的生活,前后时间达10个多月,积累了大量的素材。“您为什么不把片子做出来?”我问。“哎,公司的其他合伙人是香港人,对这个根本不感兴趣。我跟踪拍摄,时间久了,他们就不太高兴,影响了公司的业务。”“你看那个白妞,”我指着不远处一个女制片人,“她刚跟我说要拍有关中国移民的。自己的故事干嘛总让别人来讲,我们自己不好好讲。更何况你已经做到这一步了。”“说的是。但生活所迫。工作太忙,静不下心来。”
温哥华的 杨月清 女士几乎是最早在加拿大从事独立纪录片制作的来自大陆的女制片人。她的两部有关中国妇女题材的片子《女书》和《缠足》都得到过加拿大电视台,电影局,基金会的资助,在国际上获过奖。此次,她带着另两部有关中国妇女的项目来寻找合作。
其实,不论在哪里,独立电影人的路都充满艰辛,靠的只有坚决和坚持。但我依然期盼着有更多的同胞加入进来,用我们的声音讲出我们自己的故事。
最后还必须补充两个信息。在中国,除了南方的广州纪录片大会,北京的零频道广告有限公司 ( www.bjdoc.com/index.asp ) 也苦苦坚持多年,为推动中国的纪录片事业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他们是中国第一家专业纪录片公司,拥有中国最大的纪录片播出网络,定期举办导演训练营,每周都有纪录片沙龙活动。该公司的 郑琼 女士在《中国纪录片市场出路何在》中写到:“ 联合制作将成为中国未来纪录片走向国际市场很重要的一个桥梁和缓冲,在联合制作中我们一方面可以让自己的内容走出去,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学习别人专业做事的方式和方法,为我所用,同时可以从根本上解决拍片经费的问题,但如何促成联合制作今天我依然还在学习和摸索。”我非常赞赏文章最后的话:“建立中国人的纪录片基金或华人纪录片基金也是我们迫在眉睫的一个事情,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事情必须自己解决,中国人的事情想单纯的依靠外国人来做自己的救世主基本上没戏,而且那样一种状态也根本拍不出什么好片子,因为你连一根笔直的脊梁骨都没有,谁会相信你会说出一句人话,做出一桩可以晾在阳光下的人事?!”
中国人的纪录片基金会也终于出现了。 2006 年 ,著名美术评论家 栗宪庭先生在北京创办了栗宪庭电影基金会( Li Xianting's Film Fund www.lixianting.org/projects.htm ) ,为独立电影人提供人民币5千到1万元的资助。资金的额度实在是太小了,连大款富豪们一顿饭的牙缝都塞不满。但中国的文化事业就是这样,不论面对多大的困难,总有隐忍坚持者的不懈努力,今年4月30日到5月6日,基金会在宋庄美术馆举行了第四届中国纪录片电影交流周,并资助5至10个创作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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