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观点


凋败的只有时间

北京青年报(2007/03/22 00:57)


 


    
纪录片:《永远》(2006年)
导  演:海蒂·霍因曼
奖  项:49届莱比锡国际纪录片节评委会大奖、2006年荷兰电影节最佳纪录片
读  家:郑实

     或许正如卡夫卡所说:恶是空洞的,什么也没有。但善和美却是丰富的,无限的。纪录片好像天然地就容易分成两类。挖掘恶的作品,顽强地钻向地底深处,却因为相似而单调。信奉善和美好的作品则伸向天空,很自然地获得丰厚的力量。在后者中,如果作品是粗糙的,人们会忽略技艺上的笨拙;如果手法成熟、细节完善,人们一定会看第二遍,并且不会轻易淡忘。

     纪录片《永远》就属于这种。对于我们这些在喧嚣和粗糙的环境中长大的人,《永远》一片所笼罩的平淡却庄严的美感,相当陌生。你不可能知道它从何而来,但是内心躁动的钟摆却一下子停住了,肃立,无言。并不是因为片子围绕法国巴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展开,不是因为公墓中那些逝去的文化精英,也不会是人们献上的花束、丝带上的寄语、王尔德墓碑上深浅不一的红唇印……在这座世界上最漂亮的墓园中,这些一定必不可少、俯仰皆是。虽然它们本身就代表了另一种文化中令人惊叹的优雅,但仅仅拍摄这些静态的物体,不会因此获得一连串纪录片奖:莱比锡国际纪录片节评委会大奖、荷兰水晶电影奖、荷兰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奖。

     当荷兰女导演海蒂·霍因曼采访站在伊朗作家赫达雅特的墓前的出租车司机时,他问她在拍摄什么片子。海蒂回答:“艺术对生命的重要性”。这或许就是片名《永远》的一个含义。略带腼腆的男人因此坐下,谈到这位来自他祖国的作家对他的影响,并拿出总是随身携带的诗集,吟唱起波斯的古歌。虽然海蒂和我们一样,不知道歌词的内容,但是她在画面上,为我们剪接了墓园中两尊掩面的女子雕像。哪个更悠长哀婉,古歌、雕像?还是此刻的心境?

   这样看似简单而意蕴凝重的细节在片中一一静静展开。在墓园中,陌生的人们互相问候,祝愿对方度过美好的一天。那些定期来拜访的人,大部分上了年纪,他们清理墓碑,给前面不相识的人送来的花浇水。有人留下笔,好让别人留言。有人支起椅子,拿出书,对着墓碑低声朗读。一个年轻的女子在墓前低头不语,浓密的头发垂下来,飘动着青春和健康的气息。镜头在阳光下,远远地,无声地看着,有时凝固不动,好像在一起静默。有时缓缓推上,因为墓碑上刻着最感人的文字:“没有一个女人比她更爱她的国家,她的孩子,她的丈夫……”有时,镜头后的人会忍不住停下和人攀谈,听听他们和离去者的故事。好像凋败的只是时间,而将不朽留给了一代又一代活着的人。

     海蒂片中的人物虽然都有各自复杂曲折的经历,从世界各地辗转来到巴黎,向他们敬慕的艺术家或者最亲爱的人献上哀思,但是在镜头前却都流露出相似的纯洁的眼神。当她们出现在眼角已有皱纹的脸上时,会散发出更加别样的光彩。是因为笼罩着墓园的肃穆气氛或者联想到了大师们的作品,普通的心灵得到滋养和护佑?还是他们所热爱的东西能时时刻刻激发光辉、平复内心的撞击?

     经常为普鲁斯特、阿波里耐尔、赫达雅特清理墓地的一个老妇人,边擦拭边为镜头后的我们朗读他们的作品;童年时偶然听到肖邦的作品,便来到巴黎学习演奏的女子,当然会为鲜花环拱的肖邦墓碑再添上一枝花;偶然发现墓碑上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早逝的女歌唱家的照片,陌生的男人会再次来到墓前向她的才华致敬……在普通人心中,什么是“永远”?当谈论这些逝去者时,他们平静的语气中凝聚的庄严,好像风掠过篱边的菊花,让人欲说却已忘言。再从头细品一遍吧,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