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剪报 第40期 (2008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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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1. 视野                    对话张越:灵魂、爱和犹豫让生命有所依托

  2. 新片快递               《被埋没的天才——自行车手劳兹斯克》
                        
    《莱亚姆与他的日本长弓》、《中国的洋笑星”——大山》

  3. 触摸光影                向黑泽明致敬 或一个价值的更年期

  4. 好书共享               《超越死亡:恩宠与勇气》《不要惧怕》

1,视野


对话张越:灵魂、爱和犹豫让生命有所依托
文/张西

自从汶川地震,所有人都想帮忙。但应该怎样帮这个忙,您才会认为是对的,是发自内心的,是一种心安和欣慰?我想,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有许多迷茫等着我们犹豫或抉择。无疑,张越独到的思考或许能在您犹豫时,产生影响。
“一个特别弱的人,去爱别人,而且爱一个不可爱之人,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事情。”

“既便是面对动物,我们也会爱那个可爱乖巧漂亮的小猫小狗,绝不会爱一个光光的,笨笨的,丑丑的,脾气不好,抢吃的,咬人的那个动物。直到今天,我们都觉得这些做法顺理成章。”

央视的女主持人中,张越是最具反思精神的一位。她的著名特点是总爱向自己提问,因此,她与被采访者之间,要么引发清澈的目光交流,要么引发不平静的痛苦,她的气概是她贯穿和控制观众的能力超强。她的提问不是陷阱,观众看了总有哀叹到极限或到幸福到无边的感觉。她既给了我们优雅、抒情的体验,又每每展现她的最佳时刻,于自然的说话方式中,观众承载了她所传递的想法。
这让我觉得张越是女主持人中的例外。让我产生展望这个领域的兴趣。

张西:一部《士兵突击》令2007年温暖绽放,它压倒了无数人的自卑和软弱,从而涌动自信、反省、怀旧、寻找以及激情等诸多复杂多味的情绪。一部国产电视剧达到了这样的精致和人性,它的成功是彻底的。
张越:我看国产电视剧并不多。虽然家里的电视常常会开着,似乎没有哪部能真正吸引我,大多看一会儿就过去了。像《士兵突击》这种完整地看完的属于极少数。这部戏是何东老师推荐的。第一次时,我说不看。因为以往的军事题材挺倒我胃口,我一听《士兵突击》这四个字就不喜欢。后来何东又一次推荐。他说跟以往的军事题材不太一样,我仍说不看。再后来,何东急了。一急就骂人,自以为是、自我封闭、臭知识分子的词全朝着我来了。我就想,也许很重要,不然他干嘛急呀?我就看了。
《士兵突击》含义丰富有多种解读的可能性。我找出三个重要的关键词,这也是打动我的东西,算是我对这部作品的致敬。

张西:???
张越:第一个词,是灵魂。这在我们当代的中国文学作品包括影视作品中是比较少见的。这部戏就是许三多被塑造为完整的人的过程。是一个人从完全无尊严、无信心,到有担当、有勇气,被赋于灵魂的过程。除了《士兵突击》,之前我还看过一部谈灵魂问题的小说叫《英格力士》,一直很期待它能被拍成影视作品,导演陆川曾打算拍,但放下了,改拍《南京大屠杀》,遗憾!

张西:我读过这部小说。来自新疆的小说作者王刚,拥有足够多的心灵和灵魂,在《英格力士》中,他甚至还赋予了比宽宏更伟大的东西。
张越:他描写一个小孩儿学英语,当小孩遇到“灵魂”这个词时,他无法理解,因为我们的现实中找不到这个东西,周围的成年人也不懂,直到过了半生,他才明白什么是灵魂。我读了有很震动的感觉。灵魂问题,是中国文化里最稀缺的。还好我在《士兵突击》里看到了。
不知导演是有意识,还是仅仅因为演员王宝强的缘故,选用了一个有中原文化背景的人,许三多这样的中原农民注入灵魂是特别有象征意义的。其实从中原文化奠基时代,灵魂这东西就注定稀缺了。从《论语》里看,凡是涉及到灵魂时,全被孔子回避。他“敬鬼神而远之”,“未知生,焉知死?”他直接把身体以外的世界隔绝了,只剩下现世生活,并为此制定了一系列规矩,比如应该怎么礼貌待人,怎么对长辈和晚辈好,怎么忠于君王等。
当然这些规矩没什么不对。它在现实生活中也都是些好规矩。但人类不断发展的过程中,把肉体以外的世界都抛掉,只研究现世的这点事,变成今天,我们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现世实用主义者,变成了一群灵魂沉睡的人。
因为缺乏灵魂关照,我们被沉重的肉身裹挟着不断堕落、下坠,自己都不知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没有安全感,空虚而孤独。当我们痛苦时,只能到现实里寻找安慰,比如再挣点钱,再买个房子,再换个车,再换个女人,不断地找新的填补和刺激。可那都不是问题的症结,所有的空洞是填补不上的,所有的外在之物都只能称为消遣。如果人类几千年了,就忙于消遣,多可悲呀。消遣怎能满足灵魂的需要?所以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们创造的影视剧,尤其是前两年特别让我们恼火的大片,样式上都做的漂亮而花哨,却没有灵魂。观众也不能只骂导演,他们就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他们的文化是建立在我们的文化根基之上的。我们什么样,他们就什么样。他们什么样就表现出这个人群什么样,所以很正常,那么,灵魂究竟存不存在?它是存在的,只不过它睡着了。
终于盼来了《士兵突击》。我认为导演对灵魂是有所关注和考虑的。至少他知道在现实生活之外还有其他更高的意义存在。这部作品能修复我们已经坍塌的价值观。
我们以前追求过意义。但那个意义可能不太真实,有点问题。我们原本应该修补,却彻底把“有意义”这个事情给砸碎了。既然认为它伪善,打碎了也没什么不好。但打碎之后怎么办?也不重建,就在废墟上呆着,那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早晚还是有灵魂饥渴的。很久没人提供这样的粮食了,《士兵突击》突然出现,可能是让很多人兴奋的原因。

张西:我曾经困惑于您的困惑,在这个隧道里久久低迷,却并未麻木地沉睡。我知道在我们的肉身和物质之外,还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就是您说的灵魂。
张越:《士兵突击》另一个特别重要的词就是爱。这个词说得太烂了,再次说显得做作。但它实在重要。当我们每天谈到爱时,心里不一定知道爱是什么东西。史铁生的《病隙碎笔》里说过一个道理,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而且是被一个个分开抛到这个世界上的。所以人的本质是孤独,孤独就必须沟通,沟通的渠道只能是爱,就是相互倾听、感受、理解和包容的过程。如果说孤独感是人的本质,我觉得爱的需要也是本质,它不是奢侈品,它是人类的必需,否则无法生存。
我看过一个外国电影,戏中的神父要做一件事,做的那件事不仅会失败而且肯定会死。人们劝他不要去做,因为这事“没用”。他却一定要去,他说他没有勇气活在一个没有爱的世界,还不如为爱去死。
我原以为,有吃有喝就能活,其实是不可以的。当我们需要爱,却没有时,心里是不高兴的,却又没有别的办法来解决。爱和快乐不是一个东西。快乐是一个简单的刺激,快乐之后还会需要更强的刺激,需要更大的快乐,越刺激越麻木,觉得永远感受不到快乐。快乐不给人安宁和丰富的感觉,但爱可以给。所以,幸福感其实是从爱而来,所有外在的东西,不能消除人的孤独感。

张西:!!!
张越:当我们看许三多时,其实看到了我们自己的影子。生活中很多人,可能一辈子不知道孤独这个词是什么,但孤独感一定会有。不安全、不被关注,被践踏、被轻视的感觉,是很多人普遍都有的感觉。只有爱能解决这些问题。爱是朝向他人的一个行动,是发生在人和人之间的互动。
许三多的幸运在于他碰到了一个可以赋予爱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史今这个人物的重要。他只是个配角,而且12集后就消失了。但他却成为这部戏里最重要的一个主角。因为他塑造和赋予了许三多灵魂,他是用爱来换灵魂的一个人物,他极有象征意义。我问过周围看过《士兵突击》的人,年轻女孩普遍喜欢袁朗和高城,认为他们有男子气,帅。她们喜欢和崇尚强大的力量。而30岁以上的都喜欢史今。这可能因为年轻人还在成长之中,还未体会到这个世界的残酷,还没到需要灵魂抚慰的时刻。而成年人已经领略了生活的厉害,已经开始难受了,所以需要一双悲悯的眼睛。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是爱你的,至少他看着你、在乎你,而且这个人不管你长得多难看,你有多笨,你做错了事,你犯了罪,他都不会抛弃你,你必须得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双眼睛,有这么个信息的存在,你才有力量支撑下去,否则很快就会自我放弃。这是一双天上的眼睛,如果非要在尘世找,这个人最大的可能性是你妈,因为别人都没那么坚定,没那么靠得住。当然,很多母亲也靠不住。电视剧里的史今是这样一个人物,他从何而来?为什么这样完美?他的温柔和爱从何而来?成长背景是怎样的?以后会怎么生活?其实史今这个人物不需要分析,他的存在是天道。只要人类还存在,就必须有这样的力量存在。就算他不集中地存在于史今一个人身上,也会分散地存在于很多不同的人身上,这样的信息永远存在。

张西:……
张越:有位法国修女说,爱这种东西,是用自身的活力对另一个匮乏的呼救做出回应,促使那生命之物得以孵化。许三多的呼救,就是匮乏的呼救。你看见的是他的懦弱,是放弃,是卑微,是不堪入目的种种糟糕和痛苦,这其实都是求救,告诉你他饥渴,他需要。当你回应这种匮乏的呼救时,你就孵化了一个生命。他本来是在的,只是需要唤醒,像许三多那个不完整的生命,被赋于了灵魂之后就完整了。所以许三多就被孵化成人了。我不知道兰小龙和康洪雷是有意还是无心,他们选择一个像史今这样的人,来作一个灵魂拯救者,一个唤醒灵魂的人。其实史今在这部戏里是最弱的一个人,不管性格还是能量或者地位。高城、袁朗和团长,论才华、地位和背景,看上去都比史今更有资格担当拯救者,但偏偏不是那些人,偏偏是史今,一个特别弱的人,去爱别人,而且爱一个不可爱之人,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事情。这里面有两层深意,首先,在生活中谈到爱时,大家爱的都是可爱的人和事。我记得小时候写作文时,总爱用排比句说我们爱什么,比如爱祖国的山河,爱美丽的大自然,既便是面对动物,我们也会爱那个可爱的,乖巧的漂亮的小猫小狗,绝不会爱一个光光的,笨笨的,丑丑的,脾气不好,抢吃的,咬人的那个动物。直到今天,我们都觉得这些做法顺理成章。我们喜欢某个动物,是因为它招人喜欢;如果我们不帮一个人时,我们会说这人不值得帮。
我做过一个关于器官捐赠的节目,有家人的女儿去世了。她的遗愿是捐出眼角膜。父母按照女儿的心愿到医院办理捐赠手续。过程中他们向医生要求,眼角膜必须捐给好学上进、孝敬父母,最好是面容较好的女孩。父母是希望找一个女儿的替代,有个感情和心理上的安慰,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也透出我们观念里的那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就是帮就帮好的,爱就爱美的。捐献过程中,他们跟医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医生说这个要求不符合医学伦理。谁的病最急先救谁,这个不能挑文凭,不能挑品行,但病人家属不能接受。这也反映出关于爱的伦理,我们爱一切可爱的,帮一切值得帮的。但实际上,爱的真谛不是你爱好的,是你爱不好的,这才是爱的可贵之处,高贵之处。糟糕的东西,你也可以给它温柔,帮他修复。大家要都挑好的爱,许三多就完蛋了,直接就爱袁朗了。可袁朗根本就不需要你帮,也许他有其他的需要,但是在这个意义上他不需要。
第二层深意是:让史今这种弱者去爱,这个有意义。在我们的文化里,有资格爱别人的,那是混好了,再去帮别人。在这个理论指导下,爱别人成了一个不重要的事,先扔到一边,“混自己”成了一个最主要的事。我们还有一个理论,只有我混好了,才能改变这个世界。才能为世界做好事。我看到很多人都这样,抱着理想主义的热情,要改变这个世界。但前提是让自己壮大。要让自己壮大,就要进入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往往是非常肮脏的游戏规则。反正我们振振有词,有一个心理安慰,因为知道有一个好的目标,过程怎样无所谓。就理所当然地加入这场混战和厮杀,用跟别人一样肮脏或更残酷的手段,让自己壮大起来,以后就可以做好事了。我以前以为混成什么样,就可以有结果。后来发现,人生没有结果,结果就是大家都得死,全部的意义都在过程。

张西:……!!!
张越:一切意义都在过程当中建立,你想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个好的秩序吗?不是你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就会为它建立制度。你不是神,你再大你也建立不了秩序。秩序是从哪来的?是你在生活和做事的过程中,你的准则放射出来的。在过程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那个才是有意义的部分。所以,爱没有条件只有意愿,所以弱如史今却可强大到拯救他人的灵魂。创作者幸好没有选一个青天大老爷拯救许三多,要是那样,意义完全颠倒了。我不知创作者是碰巧,还是心里有,我想来想去,觉得如果很多东西同时存在的话,恐怕不是碰上的,是心里有。
观众都特别喜欢高城和袁朗,他们身上有我们崇尚的价值观里边的那种优秀男性强大、粗犷、仗义、热情、有良好的背景、有能力。高城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他看一眼时,他的标准非常简单,就是是不是强人。强人是他的价值判断,不强的,就该消失,一个会做举手投降状的人,就滚蛋,因为他懦弱、胆小。这套强人哲学,是我特别恐惧的。尽管我年少时也崇尚过那个气质,一言九鼎,觉得那就叫牛,成年后才发现那个什么都不是,它只是外表强大,内里却灵魂缺乏。当人生不顺利时,钢七连只剩许三多和高城两人时,倒是许三多从容稳定,一向是强人的高城却扛不住挫败。
到底什么东西能唤醒灵魂?如果把许三多从农村提出来,就让他当处长,你以为能拯救他的灵魂吗?他只会变成一个更加狡猾的混蛋。或者给他很多钱,给他大房子,他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吗?还是不能拯救他的灵魂。许三多后来所有的尊严、担当、勇敢、自信,是史今用爱唤醒的。

“其实史今在这部戏里是最弱的一个人,不管性格还是能量或者地位。高城、袁朗和团长,论才华、地位和背景,看上去都比史今更有资格担当拯救者,但偏偏不是那些人,偏偏是史今,一个特别弱的人,去爱别人,而且爱一个不可爱之人,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事情。这里面有两层深意,首先,在生活中谈到爱时,大家爱的都是可爱的人和事。我记得小时候写作文时,总爱用排比句说我们爱什么,比如爱祖国的山河,爱美丽的大自然,既便是面对动物,我们也会爱那个可爱的,乖巧的漂亮的小猫小狗,绝不会爱一个光光的,笨笨的,丑丑的,脾气不好,抢吃的,咬人的那个动物。直到今天,我们都觉得这些做法顺理成章。我们喜欢某个动物,是因为它招人喜欢;如果我们不帮一个人时,我们会说这人不值得帮。”

张西:您前两个词的提出,很有经典意义。希望我能在某天完全将它们认清。最后一个重要词汇正在我脑中盘旋,不知您要肯定什么或推翻什么?

张越:许三多被唤醒灵魂后到底有哪些好?比如说勇敢了,自信了,会考虑别人,这都是灵魂被唤醒之后的一些美好症状。但最打动我的是,许三多学会了犹豫。犹豫这个词在中国文化里,不是一个好词,懦弱、不果断才会犹豫。许三多的犹豫,表现在他杀人时。这个让我完全没想到,从来没有一个中国的军事题材的作品,在这个问题上犹豫过。这一点让我震惊和感动。军人打仗杀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生活里有太多的理所当然的规则。但通行的规则并非是真理,或者并非能接近真理。其实规则也需要反省。《士兵突击》里有个无所不能的人物袁朗。他比高城智慧。但他居然在许三多的犹豫面前被打倒了。他说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许三多会对军人的荣誉感产生怀疑,所以只好放他的长假。袁朗解决不了这种犹豫。因为这种犹豫,不是按现有的习惯规矩能解释得了的,否则袁朗早就把他说通了。就士兵的规则来说,杀人是军人生涯的一部分。但他除了做军人之外,还是人。当他还原成一个人时,就必须对这个理所当然犹豫。很多规则其实是禁不住犹豫的。比如说许三多杀了那个毒贩,从表面解释,他是军人,必须维护现实生活的良好秩序,而对方,破坏秩序,所以必须消灭它。这是没错的,第一层规则成立。再往后推呢?是不是只能杀掉毒贩?她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规则的破坏者?是什么使得她变成这样?还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作为人,只要这些事往后一推理,,规则就不那么铁板一块了。在杀人之前和之后的怀疑,使许三多真的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了。他不仅守士兵规则,也开始学会作为一个人的思考了。现实生活中,人们大多不往后想,只想第一步。第一步看上去都觉得理所当然。

张西:?!

张越:我看过一个电视节目,说某位母亲得了肝癌,需要换肝。儿女们很孝顺,凑钱寻找愿意捐肝给他母亲的人。当然有若干人愿意挣这10万块钱。经过检查,其中一人的肝配型合格,儿女们就把钱给了那人,然后他上了手术台。做手术过程中,医生发现他的肝有问题,没法换。只好又缝上了。儿女们很伤心,既然没换成,就想把钱要回来,可那人已经没影了。儿女们很着急,母亲的病不能再等,最后是儿子献出了自己的肝。母亲接受采访时说,我怎么能要他的肝?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呀。节目结尾打出字幕,那个携款潜逃的骗子,现正在警方人员的追捕中。表面看,这个节目是说母慈子孝的人伦赞歌,抨击社会上的假恶丑,弘扬真善美。但我看了后真难受。母亲居然说,他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以要他的肝。但捐肝的那人,是不是什么人的儿子?是不是一个活人?他的肝就可以毫不犹豫的用吗?我们在批判反面角色时,该不该思考正面人物的冷酷和狭隘,他们的冷酷和狭隘又是从何而来?我们做节目的人,不能站出来批评和教训当事人如何看问题,但我们总可以置疑吧?只要提了问题,就说明你的价值观里有内容,你没问,就只能认为你没有。捐肝的那人卷走人家的钱,他是犯法了。但在表面上成立的这个故事里,背后有没有不成立的问题呢?我们生活中很多东西,太没法往下问了。而大家居然对这么没法往下推的东西,振振有辞,这让我特别吃惊。

张西:!!!

张越:很多人认为许三多的犹豫是没有意义的,士兵必须得杀人,这是他的责任。由于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只能给自己造成伤害,对待这个问题,不同的态度导致不同的结果。但我觉得,对很多规则犹豫的结果带来的可能是一个更美好的刺激。比方说,在我采访过的人里,就遇到过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特别美好的犹豫。一个河南女法警,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政法大学毕业后分到法院,正好法院建立一支女法警队伍。这女孩也不知道法警到底是干嘛的,就报名了,被选上之后,她才知道是专干行刑的。她傻眼了,经过一系列的强化训练后,那就真得干。每执行一次死刑,她都极端难受一次。做法警的人很多,可能每人一开始都有过犹豫,时间长了,也就麻木了,不别扭了。但这个女法警一直在犹豫,犹豫是因为她往后想了。犯了死罪的人应该被枪毙,那么就必须有人去行刑。但这些女杀人犯为什么会杀人?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情景下杀的人?她发现这些女性犯重罪的人,大多是情感犯罪,大多不是罪大恶极的惯犯,大都有家庭暴力背景的,女孩对这些女人的悲惨命运产生了极大同情,可她又必须得做份内的事。于是她就老想调走。但真得有调走机会时,她犹豫了,最终又留下。她说,这十字架总得有人背,但从此行刑时,她尽量做点好事。比如,她会对将被处决的人和颜悦色地安慰两句,让她们别害怕,有什么话可以对她说。就这么一两句话,或脸色不一样,对那些被处决的人来说,就真的不一样。因为她们的人生都很糟糕,很稀缺宽恕,稀缺理解和接纳。所以在最后极端的时刻,有另外一个女人表现出了对她们的接纳,我觉得她们会有部分灵魂得救的感觉,就是她们会死得稍微踏实点,也表现出对女警的信赖。可能换另外一个法警,像机器一样,抓过来就把你打死,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她们对这个世界带走的全部的信息和记忆,就都不一样了。

张西:如果按唯物主义的说法,这没用,反正也毙了,你对她好还是不好,她乐意还是不乐意,都没用。因为一会儿她就没气了。

张越:当然你可以这么解释。但我认为在肉身之外有灵魂存在。这不是封建迷信,不是见鬼见神,灵魂的得救很重要。即使在她快死时,善意的信息,和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记忆的那种被救,也是一种很美好很重要的事。所以我觉得这个女法警带来这样的信息,她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工作。往小处说,让被处决的人临死前灵魂的一次净化;往大里说,她提高了人类的文明程度。

张西:那个男警察又为什么事犹豫?

张越:他是陕西的一个刑警。一次办案中,他抓获了一对制售假钞的夫妻。他们有个1岁的孩子。把两口子抓了,孩子怎么办?按警察的办案程序,让亲戚领走。所以这个警察就跟当事人问了一堆他们家亲戚的电话号码,给各种叔叔大爷打电话,但没人愿意来领这个孩子。警察只得开着警车,抱着孩子硬放到亲戚家,但人家死活不要。他本想用警察的威慑力,把孩子扔下就走,但他犹豫了。他知道如果就这么扔下了,这孩子的日子肯定好不了。这一犹豫导致了他另外一个行动,他把孩子领回家,让家人帮着先看几天。这中间他还是努力往外送,却一直没送出去。没办法,他想那就自己先看着吧。慢慢地,他发现这个孩子在他家变样了。原来又黄又瘦,现在又白又胖,性格开朗,跟家里人处的都特别好。相互间就产生了感情。后来孩子的母亲出狱了,理所当然地把孩子领走了。警察一家人也恢复了秩序。可过了一段时间,发现不对,这孩子怎么没有音信,不见影了。而孩子的妈妈,突然间浓妆艳抹、穿金戴银,这是哪来的钱呢?职业敏感,使那位刑警产生了怀疑,孩子可能被卖了。放心不下,他去找孩子,结果真找了回来。他又把孩子放在家里养着,直到孩子的爸爸出狱。后来这位刑警还拿了点钱,帮着孩子的爸爸找了一处房子,让他和孩子有安身之地,又帮他支了个小摊,做小买卖。这个过程是犹豫造成的。也许大家觉得这个警察很多事,但这个犹豫导致的结果,让我们看到灵魂的被拯救。那孩子的爸爸,根本就是个犯罪者,从他脸上就能看出来,以往的生活是贫穷、无知、狡诈、乱七八糟,现在却踏踏实实做小买卖,挣钱养家了。他自己不断地说,我得好好做人,再也不能干坏事了。我以后攒了钱,等王叔岁数大了,我好孝敬他。再说那个孩子,如果那时他被扔出去会是什么下场?如果他在混乱的环境中长大,作为一个被世界抛弃和得不到任何爱的孩子,他对世界的敌视,对他人的敌视几乎是必然的。孩子的班主任说,这孩子最爱帮助人。一个孩子被塑造成另外一个人的过程,就是警察的犹豫产生了好的结果。幸好警察并没有以拯救者的心情出现,他只是个老实人,心眼好,心疼孩子,他对自己的孩子和老婆也好,就是这么一个人。

张西:犹豫救了一个孩子!这个犹豫的时刻有着特殊美好的意义。可见我们在做好事时,不在于从事什么职业,而在出发点是什么。

张越:所以我觉得不是所有的规则都不值得或不能犹豫。相反,在这种事情上的犹豫,提高了人类的文明程度。其实就历史而言,与其说是向前发展,不如说是人类的道德规则在不断的寻求上升。这个上升的过程是靠很多时刻的犹豫完成的。因此,许三多对杀人的犹豫非常重要。而与许三多的犹豫相反,就是戏里前半部努力颂扬的钢七连的准则,最后一句叫“踏敌尸骨凯歌还”。好像有不少人喜欢这句话,把它看成我们的终极价值,这有点奇怪。谁是敌人?战争是双方的事。站在你的立场上他是敌,站在他的立场上你是敌,谁的准则是绝对准则?什么是衡量绝对准则的标准?古今中外的战役,打的时候,哪个不是理直气壮?都觉得自己在踏敌尸骨唱凯旋。但当时间拉开距离再回过头来看,或者你在远处眺望时,是那么回事吗?不完全吧。很多都是虚妄的仇恨,可以避免的惨剧。因此,好像我们不必那么理直气壮的去踏敌尸骨吧。就算打仗不得不杀人,那也是不得已,没什么令人兴奋的。我们又不是暴力狂,为什么对杀人那么喜欢。所以,我觉得那句话的传递,跟后边的犹豫,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我不知道创作者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要踏敌尸骨,还是要犹豫。不知是碰上的矛盾,还是内心深处真正的矛盾。大家有没有想这个问题?这是一个特别难的问题。踏敌尸骨简单,犹豫却难。犹豫完了之后,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许三多只能去旅游。旅游的结果就是他怀了旧,碰到了钢七连的老伙伴,怀旧之后就获得了温暖和力量,重新抖擞精神,回来接着该干嘛就干嘛。但我们知道,一旦一个人对终极价值产生犹豫时,靠怀旧是不能解决的,这也是今天一个奇怪的现象,当人们感到不幸福时,灵魂饥渴时,人们就去怀旧。连我这个40刚出头岁数的人,中学同学、大学同学,不断的聚会怀旧,把以前说过的话,一遍遍的重复。我不是不重感情,但大家坐在一起,一遍遍重复以前的那些话又能怎样呢?就高兴了,就得到安慰了?隔着时光,忽然之间粉饰了以往,说那个时候,咱们多么单纯,多么美啊!其实今天有的矛盾,那时候全有了。我们今天的匮乏和痛苦,也植根于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就是我们成长为今天的中途的一站,所以,别用温情去粉饰昨天,别企图用怀旧拯救灵魂,根本不可能。

张西:您质疑创作者在这时抛出怀旧来掩盖什么的做法?

张越:我理解创作者,再往下想,他也没办法了,只好这样了。人也不能就因为这个就死,在这个世界上你有好多的问题,也只有这么活着。平时做节目时,每当遇到问题,我们都说,咱们讨论一下,我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给一个精神解决。我们有个编导说过,其实问题是不能解决的,能解决的都不叫问题。问题是永生的困惑,必须得带着这个疑虑,探索终生。如果说许三多前边不够勇敢,不算坚定,可能还不算问题,后面那个犹豫就是问题,根本没人能解决。导演和编剧也不能解决,所以就怀旧了。

张西:除了怀旧,是否也有另外的选择?

张越:有个比较极端的例子,在美国众多的民族中,有一个叫阿米绪的民族是绝对的和平主义者,绝对不杀戮。可是战争爆发,按国家的法律,他们必须上战场。而且很多时候,用人类的规则来说,那是正义的战争,可以理直气壮的打杀。但在那个民族的意识中,杀戮就是不义的,不管杀谁。怎么办?这就是一个没法解决的问题。按照法律,逃避服兵役就必须坐牢。他们的解决方式是主动坐牢,在精神价值上成全了他们自己的和平主义的规则。当然,他们也没有因为有精神价值,就不守世俗规则。因为人和人的精神价值不一样,没有世俗规则这个世界是不能运转的。所以他们选择主动坐牢成全这个世界的世俗规则。这也算解决办法之一。

张西:我被他们的选择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震撼得哑口无言。这种特立独行的民族的和平主义倾向是多么值得尊敬!

张越:我有一次看到王宝强接受采访,谈到对杀人的犹豫时,他解释说,第一次嘛,还不习惯,相信经过这次锻炼,许三多就会更坚强,下一次杀人他就不犹豫了。看完这个采访之后,我就觉得王宝强不是许三多。很多观众看完《士兵突击》觉得王宝强是许三多,在这点上,显然他不是。恐怕许三多比王宝强幸运,因为出现过一个拯救灵魂的史今班长,可能王宝强的生活中还没有出现作为一个完整人的犹豫,他认为这是一种习惯,手熟了,也就无所谓了。其实这倒符合现实规则,但在精神规则里,是挺可怕的一个说法。

灵魂、爱和犹豫就是我看了《士兵突击》后的觉得有趣的三个词。用爱赋予灵魂,之后的犹豫就是在向建立人类更高的精神准则的出发。这就是为什么看完了这个剧,我们觉得有意义。我反复地想,创作者是这么想的吗?可能不一定,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们不是没有头脑的,胡乱瞎拍一部电视剧。既然这些事,都表达了,就说明他们心里都有,只是大家的价值观不一样,有时也会看到矛盾之处,这也是这部戏的可贵之处,它为这部戏的丰富性和多义性提供了多种解读的可能。而我们平常看到的作品,大多没有这种多义性。

张西:希望观众能对您添加的这三个关键词有很深切很完整的认同感。因为您的概括是这样的妥贴和包容,您对这部作品付出的足够的关注,让人感到了创作者的力量。

张越:《士兵突击》从任何一个角度撕开一个口子,都可以往深里走,甭管什么人都可以解读它。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军事题材,但后来发现它不一定非得当军事题材去看。它只是把一个情境浓缩了,可能在这样一个特定环境里,比较便于浓缩这些情境而已。但所有的问题是向着任何的领域,都可以开展讨论的。因此,那些公司白领、职员们,都会对这个有同感。它有军事题材之外的,更普遍的人性价值的存在。这是它好的地方。这就像我们平时做节目,好的作品是复杂的,就是多义的。层面越多越好。能够让你一层一层的不断地撕开它不断地去想。而《士兵突击》具备这种可能性,所以它成了一个瓶子,大家拿它装自己的酒。但那必须是有足够容量的好瓶子,才能装每个人不同的酒。一个叫郭小聪的教授,他在一本书里面曾经提到军事题材的写作,他说:“军人也应有能超脱自身生活方式的眼光,以社会成员一份子的身份看待泥沙俱下的社会潮流的总体发展,保持正常心态,以那种既是军人,又是一个人,既有军旅战争等独特体验,又把整个世界的生活,温暖地放在心怀。” 开始我就说过不喜欢军事题材。我觉得这里面有欠缺,就是郭教授说的,你有没有超过自身生活方式的眼光,以及对整个世界生活的关注,和把它温暖的放在怀里的这样一种情怀。这是一个军事题材的作品,能不能具有更超脱它这个题材更广大意义的一个前提。《士兵突击》的一个好处在于,除了提供军旅生活之外,还提供了对人性普遍处境的关注,对人生意义的追求,对更高价值的追求。因为它有了这个,所以这个作品才涵盖了所有的人,而不仅仅是军人。倒是一些有军队经验的人不爱看,说太假,部队不那样,哪有那么好的故事啊。我倒认为,部队里是不是这样不重要,创作者也不是要给部队照个像。我们不需要一个忠实描摹现实的文艺作品,如果生活等同于艺术还要艺术做什么?所以不要看生活的真实,我们要看的是精神处境的真实。创作者如果能够从现实生活中,抽出核心的精神处境,把它真实地表达给我们,那才叫更高级的真实。

张西:您的每一处质疑,都是令人愉快的意外。我感到体内沉睡的东西,渐渐地要活跃起来了。我们每个人真的都是许三多。

张越:许三多这人物可能不够真实,生活中没有那么纯粹的傻子,就像阿甘这么一个人。但许三多的精神处境异常真实,在困苦的环境里,在不够被尊重,在被漠视的环境里,麻木地活着,渴望着,当他被赋于了灵魂后,才成了完整的人。像这样的一个精神过程,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它真实。所以我们要的是这个真实,而不是全真。《士兵突击》火播后,电视台做了无数的节目讨论这个电视剧。大家每次争论的焦点,都是围绕着,生活中哪些人是许三多?哪些人是成才?哪种人更容易成功?哪种人更被推崇,然后就吵起来了。所有人都不承认愿意做成才,都愿意当好人,都知道成才这人不好,其实所有的人,都是成才,同时也都是许三多。史铁生老师说:“如果说许三多代表的是仁爱价值坚守,那么成才代表的是社会价值成功。既然我们都承认,成才更容易成功,就说明了许三多的稀缺和可贵。”其实人人当的都是成才,因为我们都追逐社会价值的成功,可人人又都喜欢和心向许三多,就是说在我们追逐社会价值成功的时候,还是向往仁爱价值的坚守。这就是两层了,就是现世和灵魂层面的不同要求,一边追逐着现实的拥有,一边渴望着灵魂的丰富。即使是一边在现实中造着孽,还是向往好的境界,这倒是人类的一个既矛盾又有趣的处境,一方面现实就这样,一方面,永远在精神上渴望高于现实的东西。所以人类既不可救药,又可以拯救,这就是我们的根本处境。

 


2.新片快递

《被埋没的天才——自行车手劳兹斯克》

简介:在上个世纪70年代,沃尔夫冈·劳兹斯克是东德最有天分的自行车选手,但是他拒绝成为国家体育机构的一个机会主义者,当时东德安全局(STASI)于是对他展开调查并限制他参加一些重要的比赛。17年来他一直是东德最棒的自行车选手,几乎赢得了所有的比赛,但是STASI不准他出国参加国际性的比赛。
2007年莱比锡国际纪录片节观众票选奖


《莱亚姆与他的日本长弓》
60分钟
简介:莱亚姆·奥布瑞恩带着一把日本长弓回到日本,让长弓制造者检测是否它是否依然良好,莱亚姆很快要参加一项测试,那些通过测试的人将被授予日本弓道(日本传统弓箭术)大师的称号。在众多对垒竞技型武道中,弓道是比较特殊的,因为它没有人作为对手,面对的只是一个标的。它的动作舒缓,需要极高的集中力,射出去之后根据结果反省自己,为下一次的成绩而努力。松永重政是一位长弓制造大师,他制造了超过2万把长弓,但是仍然没有一把能够令他自己满意,他觉得莱亚姆理应得到一把最完美的长弓。因为一把长弓,两个不一样的文化,两个不一样的世界融合在一起。

 

《中国的“洋笑星”——大山》
50分钟
简介:马克·罗斯韦尔可能是来自加拿大最受欢迎的文化使者之一,尽管在加拿大本国默默无闻,但是在中国他以“大山”的中文名字家喻户晓。近年来他一直活跃在中国的电视舞台,从喜剧小品到相声,再到电视剧和话剧,大山一直在努力拓宽自己的艺术道路。大山同时还是一位经验丰富,风格独特的主持人,尤其在主持双语以及国际性大型活动方面更是备受欢迎。二十年来他主持的节目和活动丰富多样,有庄重严肃的国事晚宴也有喜气洋洋的联欢庆典。无论是在露天广场面向数以万计的现场观众还是在演播室里只面对摄像机镜头,大山都能够驾驭娴熟,挥洒自如。同时,作为一个学习外语的成功者,大山开始帮助中国人学习英语。过去,中国的观众对大山的角色定位很简单:大山是一个中国话说得非常好、会用地道北京话的“洋笑星”。大山的事业并不仅仅是在舞台上逗乐,而且在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为中西方架起文化交流的桥梁。大山所从事的工作涉足文化、教育、商贸、公益等各领域。在中国的20年里大山逐渐发展成一位全方位的中外友好使者。



3触摸光影

向黑泽明致敬 或一个价值的更年期
王书亚 来源:《载满鹅的火车》

想起黑泽明是在从电脑城回来的路上。我买到了一些电影,其中没有黑泽明的。黑泽明的电影多年以来,我只看过四部。每一部都间隔着一两年。尽管在我看这些电影以前,它们就已经存在。但在我的感觉中,这四部电影偶然的被我目睹,是有着逻辑性的。第一部是《罗生门》,我大学刚刚毕业,也正好在看楼适夷翻译的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然后是华丽无比的《乱》,在我新婚不久的房间里,像一个预言。两年前看了《蜘蛛巢城》,内心开始有了伤感。最近则买到了《七武士》的DVD,看了,然后想杀人。
  
黑泽明的每一部电影里都在杀人。但杀人是如此的艰难。没有比黑泽明的电影更加艰难的杀人了。《蜘蛛巢城》里仅仅是杀一个人(弑主),就让日本的麦克白夫人睡不安稳,洗不干净一双带血的手。至于《罗生门》中发生在莽丛里的凶杀,杀人者大气喘喘,更是让人着急死了。杨德昌的电影《一一》中,姓卢的中学生对女朋友说:"比如杀人,我们都没有杀过。但都知道杀人是怎么一回事。因为看电影。"
  
在《全职杀手》这样的黑社会枪战片中,杀人这件事被简单化了。托尔对初次邂逅的女友说:"等我十分钟,我去杀几个人就回来。"我们听了,觉得酷。然后一笑置之。之所以说它是娱乐片,就因为它并没有激发起我们心中对于杀人的欲望。
  
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人吗?我在小时候就用开水烫死过路边的蚂蚁。我怎么会不想杀人呢。但你们都说人是杀不得的。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恨之入骨吗?笑话,我生命中至少有十个人我曾经希望他们出门被车撞死。其中包括我的父亲。
  
希望杀死父亲是在大约十岁左右,后来觉得不妥,只是用菜刀在案板上胡乱砍了一通。后来又想杀一个家伙,是我们小学的大队辅导员。倒是大学毕业之后这许多年,我是的的确确没有对某个人产生过杀意了。我之所以在心中放下了屠刀,不过因为我已经百分百的知道这样行不通。我很忙,生活繁琐,已经没有精力去设想不可能的任务。所以杀人这件事,始终是一个乌托邦。
  
其实当我从电脑城回来,决定写点什么时,我还没有认真想到杀人这件事。想起了黑泽明,只是因为我在电线杆上又看见了那个治愈秃头的广告。搞广告创意的人一定没有看过黑泽明那些杀人的电影。黑泽明的电影太古典了,善恶之间对比太鲜明了。杀与不杀的区别太大。这四部电影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阴影,他似乎有一种将我从现实生活中拉出来的力量,当我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想起黑泽明时,就有这种感觉。眼前的语境和人事,与电影中那些过于戏剧化的场景是无法重叠的,只能被取代。我当时有一种回到现场,至少是回到电视机前的异样感。我不知道怎样去形容这种异样感,我常常有。
  
姑且命名为一种失去主体性的感觉。常常在热闹的现场,我会忽然产生这种失去主体性的异样感。我会觉得自己离开了肉身,然后审视这些说着话的人,包括我自己。我会有种冲动,想:要是我此时大叫一声怎么样,要是我此时脱掉衣服裸奔又怎么样,我要是走过去扇那个讲话的头头一耳光又能怎么招呢。这并不是一种豁出去了的感觉,并不是叛逆。那是形而下的,我这种是形而上的,这种想法很平实,没有愤怒,没有玩世不恭,而是很认真的,我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像一个科学家。
  
我曾经以为这种一度失去主体性的异样感与信仰有缘,以为我比较有悟性。所以一段时间读了大量与神学有瓜葛的书。然后发现黑泽明的电影为什么会构成一个阴影?因为他的电影缺乏信仰。缺乏信仰就缺乏信仰罢,杀人就专心致志的杀人罢。别的电影杀了那么多人也没有让我默哀,但我看黑泽明的电影,哪怕只杀一个人,就足以将我的自信击溃了。因为他怀疑人性。
  
怀疑是一个无底洞。对了,我本来的写作主题是想讲述怀疑。但一动笔,杀人这件事就把我吸引了。自由主义的根本精神是对政治的怀疑。这句话是谁说的?也懒得去查,不就写一篇文章嘛。年轻人在某个阶段的秉性也是怀疑,林彪不是说要怀疑一切吗,北岛说我不相信。怀疑就像是层层剥笋,顺藤摸瓜。一旦启动就像多米诺骨牌,不会停下来。一直到某种不会被怀疑的价值终于出现。
  
"不会被怀疑的价值"。这种表述是属于神的喃喃自语。在我二十八年的生命中,我以为是,但终于不是的价值不断出现,最终没有一样是不会被怀疑的。黑泽明的电影带来的,是对于人性的绝望,抑或是对于人性的体谅。这要取决于当时的心情和语境。至于我现在的心情,跟共产党差不多,是打左灯往右拐。
  
两个完全的陌生人,只看几眼,说几句客套话,就开始疯狂的做爱。这是贝托卢奇的电影《巴黎最后的探戈》。贝托卢奇比黑泽明更加可恶,黑泽明用"杀人"这件事来让我绝望,贝托卢奇却用"做爱"这件事来让我绝望。绝望就更加彻底。因为别人是不能杀的,爱却要时常做做。杀人与做爱,本来是现代电影中最常见的两个主题,生与死两个终端之间,其他的事也没有什么好说。没有信仰的电影又要严肃,就比较容易让人虚脱。因为怀疑是一种艾滋病,让我们面对美好生活中的大粪时,失去免疫力。
  
虽然媚俗是对大粪的否定,但我们能够活下去,总是需要一两处地方是没有大粪的。从这个意义上,上帝是一个清洁工。找不到上帝的人是不卫生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信仰也是一种媚俗。需要信仰就等于是在发春,向我主祷告说:"官人,我要。"
  
上面这段话我想了很久,写还是不写。但我忽然又有了那种失去主体性的异样感,我觉得我应该写下来,因为我在这一刻,是真心诚意的这样想。我想假如我以后找到主时,主是应该原谅我的妄语。因为这表明寻找它的过程是如何的艰难,和一波三折。
  
但就在刚刚写下楼上这段话时,我感到了自己的无可救药。我之所以想起黑泽明,是因为我由此看见了一个价值的更年期。一个提前到来的更年期。就像影片《一一》的结尾,八岁的小男孩杨杨在婆婆的告别仪式上说:"当我看见刚刚出世的表弟时,我觉得我也老了。"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生命的轮回,而是价值居然就那样稍纵即逝。
  
贝托卢奇让他电影中的人物通过疯狂做爱的方式度过自己的价值更年期,结果失败了,主人公被不知名的年轻情人(她顺利度过了一个价值的青春期)枪杀。而在历经60年代的喧嚣与混乱之后,贝托卢奇则将这一切拍成电影,来度过自己的价值更年期。
  
黑泽明不同,黑泽明在1971年出现价值危机时选择了自杀。未遂之后,他拍摄的电影还是没有信仰,还是怀疑人性。甚至在在《乱》中,日本版的李尔王连亲情都被逐一辜负。这是种彻底的绝望,因为亲情是在做爱之后直接产生出的,亲情被怀疑,看上去比爱情被怀疑更加令人沮丧,因为它已不可修正。黑泽明就这样乐此不疲的一部部拍到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他那么喜欢拍莎士比亚的东西,他的第一部电影《坏蛋睡得最安稳》,就暗中借鉴《哈姆雷特》,以后开始明目张胆。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坏蛋睡得最安稳呢?黑泽明肯定睡不安稳,所以他拍电影。我也越来越睡不安稳了,所以在价值的更年期中乱言乱语,思想变得有点坏脾气。
  
写到这里我开始无力为继。不是在语言上的无力为继,我觉得自己有力量把这篇文章写成一个长篇。但问题在于,写成长篇又怎么样呢。一个价值的更年期在三十不到的年龄赫然来临,当我提笔的时候(提笔已经成了一种比喻,因为我其实在敲打键盘),我并不知道这篇东西会写成什么样子,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写作中是什么样子,写作之前,和写完之后。就像爱人在做爱时,杀手在杀人时一样。那种面向未知前途的喘息,如出一辙。
  
当我想要看一部电影的时候,就是我感到无力为继的时候。我也许找错了方式。我把看电影当作了做弥撒。但像黑泽明那样的影片,是一种鸦片。看了,觉得美,就还想看。看得人病入膏肓。但信仰始终是一个乌托邦,是过于坚韧的处女膜。这么多年过去,我读书求学,孜孜不倦,还是缺乏勃起的力量。乌纳穆纳说,"信仰就是愿意信仰"。但是主啊,如你所闻,我是真的愿意,但我却无能。我为什么无能呢?是哪一道机关没有算尽,哪一道光从你启程,却半途而废?
  

不会被怀疑的价值,从来没有出现过。在打开影碟机之前,和关上影碟机之后。姓卢的中学生终于杀人了,蜘蛛巢城城主的宝座成为不祥之物,而莽丛中的命案究竟是谁干的,我们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像对于尚未发生的一样无知。

 


4好书共享
《超越死亡:恩宠与勇气》
作者:(美)威尔伯
译者:胡因梦 / 刘清彦
出版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简介: 美丽、活泼、聪慧的女子崔雅,三十六岁邂逅肯·威尔伯.彼此一见钟情,于是喜结良缘。然而.就在婚礼前夕,崔雅却发现患了乳癌,于是一份浪漫而美好的因缘,引发出了两人共同挑战病魔的故事。他们煎熬过五年时间,因肿瘤恶化.终而不治。在这五年的艰难岁月里,夫妻各有各的痛苦和恐惧,也各有各的付出;而相互的伤害、痛恨、怨怼,借由静修与修行在相互的超越中消融,并且升华到慈悲与智慧……在这个过程中,病者的身体虽受尽折磨,而心却能自在、愉悦、充满生命力,甚至有余力慈悲地回馈,读来令人动容。 在这部死亡日记中,女主人公的叙述与男主人公的解说浑然交织为一体,宛如对话、交流。相互解读,使其内心体验成为真实的生命经验。
作者简介 · · · · · ·
肯·威尔伯是美国后人本心理学家、哲学家。其重要著作有:《万法简史》、《意识光谱》、《性、生态与灵性》等十余种。本书是他难得的感性作品。


《不要惧怕》
译者:杨基
作者:(美)阿诺德
出版社:江西人民出版社
简介:人人害怕遭遇意外事件、恐怖攻击;害怕疾病与死亡;害怕孤独与悲伤……
本书不但讲述了多位平凡的男女老少如何得到力量克服深层恐惧的经历,更穿插了托尔斯泰、狄更斯、克尔凯郭尔等人发人深省的小故事。本书将帮助读者产生坚定的信念:即使身处焦虑时代,亦能将生命发挥到极致,安然面对人生各样危机与挑战!

作者简介 · · · · · ·

约安·克里斯托福·阿诺德,知名的社会评论家、和平工作者、资深的辅导者和多本畅销书作者。三十多年来,多次陪伴面对人生各种重大危机的临终病患者,监狱囚犯和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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