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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得诺贝尔奖的家庭主妇”—传记与电影中的昂山素姬”--纪录片剪报第115期

赢得诺贝尔奖的家庭主妇—传记与电影中的昂山素姬” ---纪录片剪报第115期(201200603
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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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视野
木匠父亲
作者:第广龙

家庭成分

我刚念书不久,字还没认下几个,就得填表,其中有家庭成分一栏。我不知道咋填,回去问我爸,说填手工业者,我就记下了,填了几次。一次又填表,我妈说,别填手工业者,虽然不是剥削阶级,但算单干户,属于团结对象,以后吃亏呢,填就填贫农,你爸小时候放羊,种地,家里啥财产都没有,应该填贫农。我以后填表,就填贫农。老师问我咋改了,我说我们家就是贫农,不信可以外调,我爸老家的窑洞还在,我爸小时候睡炕,炕席都没有。这是我妈教我这么说的。后来,过了许多年,我跟我爸回老家,亲眼见,耳朵听,了解了一些我爸的过去。过去,我爸过得就是苦日子。我觉得,当年没有欺骗组织。
我这一茬人,在生长的过程中,不断填表格,家庭成分重要。填地主,填贫农,差别不光是人面前抬不起头,还不许参加学校的一些活动,至于入少先队,入团,基本上就别指望了。
实际上,我爸就是手工业者。
我爸离开农村,到平凉城里来,就不再和土地打交道,成天和木头打交道。
我爸是木匠。
哪为什么不填工人呢?这可是领导阶级啊。
不能填,因为,我爸没有单位,自己在家里单干呢。
没有单位,便游离于社会的边缘。要说好,不用上班下班,不用开会学习,时间自己安排,有很大的自由。这样做,在那个年代,是很大的冒险,但我爸却愿意。为啥?我爸有手艺呢。我妈说,当初跟我爸,就是图我爸的手艺。木匠,金手银胳膊!
手工业者,中间两个字是工业,可是,做成一件东西,全靠一双手。我天天看见,晚上,我睡了,我爸还在电灯下头做木活,早上,我睁开眼,我爸已经开始工作了。腰弯着,手不闲,一下一下进行细致的雕刻;刨光木头,就得使出全身的力气。夏天热,就热着,歇一歇时,拿扇子扇几下。冬天阴冷,地上顶多笼个火盆,也只是早上笼几块炭火,烧败了不再续。晚上冻得手翘,点一把刨花烤烤就算取暖。那些年,我爸的手艺,是一家人的饭碗和全部希望。虽然辛苦,但比上班的人强。上班拿的死工资,磨时间,混日子。自己干,收入多少,看下了多少苦。我爸能下苦。
但是,这样的代价是,把儿女养大成人,我爸也熬干了自己,却没有退休金,过年也没有人来家里慰问。人老了,病就来了,看病花钱多,自然没有地方报销,得自己承担。
养儿防老,我爸只有这一条路走。可是,我还小着时,尽想着自己如何玩耍得高兴,没有认真为我爸想过。

 申诉信

那阵子,我爸老了,干活干不动了。儿子个个长得老虎一样,都上学呢,只是能吃饭,没有到挣钱的年纪。一大家子人,都靠我爸一个人养活。眼看着日子越过越紧张,我爸的脸,总挂着一层霜。
我爸叫我写信,由我爸说,我写。那一年冬天,一段日子,吃过饭,天也黑了下去,点亮煤油灯,我就爬在板凳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得我眼睛打架了,停下,给我爸念一遍两遍,改动几个地方,我爸把信收起来,睡觉。第二天还要到校呢。第二天晚上,再接着写。写信写得我忧愁,吃下的搅团泛酸水,后来,肚子里呆了一只青蛙一样,又不住呱呱叫。我喝上一缸子凉水,压一压。结果,肚子叫唤得更响了。
写的啥信?是申诉信。给县政府,给县轻工业局写的。写的啥内容?从我爸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知道了个大概。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多了一些幻想。可是,这都是虚的,不能当蒸馍吃,这让我更加难受。
我爸是1949年前到平凉来的,一个人来。仗着刚学下的木匠手艺,到这个那时就商贸繁忙的小城谋生活。开头,给别人打下手。有眼色,能吃苦,慢慢翅膀硬了,就单干。我爸开了一件铺子,自己当掌柜的,自己当伙计。做下的木桶、木盆、木勺,还有风箱、搓板这些,都摆放在铺面里。由于做得细致,结实,来买的人多。承揽下木活,就在铺子里做,做箱子、柜子、桌椅,按商量的日子做成了,买家来取。有的是大活,比如做棺木,带上工具上门干。一天天的,影响起来了,有需要,人们都愿意来我爸的铺子。才三年多光景,铺面扩大,雇了三个能出活的,手下还带了五个学徒。生意兴旺了,我爸有了钱,夏天穿绸子,冬天穿皮袄,街面上有了名声。以我爸的为人处事,这么发展下去,成为财东已经不远了。
许多年后,我还在想,如果我爸真的成为财东,我们家会是什么样子,我会有什么将来?肯定是不同的。重要的一点,我爸不会为了一家人有饭吃,遭那么大的罪了。
个人是被时代左右的,由着自己走路,在我爸所处的那个岁月,是白日做梦。1956年,实行公私合营,平凉的一些私人企业都挂牌子,放鞭炮,完成改造。表面上看,是那么热闹,可是,多少人心里不愿意。我爸就不愿意,但不敢说,由着政府把另外三家木活铺子合到一起,成立了木器社。我爸的铺子,就这么不归自己了。我爸有了一个职务:副社长。木器社经营了不到半年,我爸对一些做法看不惯,又年轻气盛,和社长吵了一架,赌气离开,再也没有回去。我爸离开时,啥也没拿,又成了一个单干户。
不是过不下去,我爸不会动这个心思。都过去多少年了,木器社都叫木器厂了,早已不是当初的样子了。在解放路中间,就是木器厂,以前,我没有留意过。知道我爸和它的关系后,我出于好奇,一次凑过去看。铁大门里,坐着一个看门老汉,十分警惕,看我神情异常,吼了一句找谁?我受惊赶紧跑开。
我先后照我爸说,我写,写了有五份信。写下的信,我爸拿上送,邮寄。我爸想着能得到一些补偿,咋说自己的产业在木器社里头,当初也有折股的说法。但是,信白写了,没有接到一个字的回音。
社会就是这样,被拿走了,就要不回来了。我爸也明白,写信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只是没有路走了,才争取一下。
如今,木器厂倒闭了。工人都散伙了。
一天,我爸带着我去北沙石滩市场买玉米。市场一角,一个架子车支起,一个光头汉子吆喝卖苹果。苹果—-苹果---声音像岔气了似的。我爸说,这个人,就是当年派到木器社的社长。我和我爸走过去了,我回头再看看他。他没有认出我爸是谁。

秘密作坊

那些年,我爸单干,不敢公开干,跟做贼似的,得背着人干。
平时在家里,白天,推木板,拧绳,间或敲打钉子,四下噪杂,一般人分辨不清声音的来源。晚上,都是不出多大声音的细详活,还在电灯泡上套了纸糊的罩子,聚光,又显得隐蔽。那时,天黑了,人们就上炕睡了。那时,没有啥娱乐,没有电视看,活动着消化快,饿了没吃的。所以,早早就睡了。谁家亮着光,是容易引起注意的,而我爸每天都辛苦到后半夜才睡。有时,就传来间断有力的咳嗽声,警告呢。有时,就有人在门口大喊:不睡觉干啥呢?我爸受惊,赶紧关灯。等着没有动静了,开开灯接着做木活。
总被干扰,也怕有人再找麻烦,我爸只能外出。到山里去,上门做木工活。相对的,山里还安全。我爸走乡串户,谁家有需要,就住在谁家,吃在谁家,做木盆,木桶,做桌椅,做箱柜……山里人心善,但做了活,常常拿不出工钱,有时就装上一口袋豆子,有时就给上一串干辣椒。许多年后,日子艰难,我爸带上我,到山里去收账,都是二三十年前欠下的。地方叫土谷堆,下了班车,走很长的土路,从两山之间攀爬上去,狗被惊动了,鸡被惊动了。窑院里出来人,见我爸,认出来,嘴张老大,就叫出名字。让进去,喝水,说闲,说手里不宽展。走了四户人家,一分钱没要上,提了一筐子洋芋回来了。
我爸还走出更远,到兰州,到张掖一带做木活。有些活,也是白做了。
认识回民老高后,了解到他是生产队队长,住平凉城外的南台,地点偏僻。就说好了条件,把老高家后院养羊的一间土房子腾出来,我爸在里头做木活。老高大个子,人威武,没人给寻事。这样,我爸总算安稳了几年,天天早上到老高家去,天黑了回来。老高家我爸带我去过,我也帮着上螺丝,钉钉子,出一点力气。
由于家用的木器拿出去显眼,我爸把加工的重点放在了造瓦的瓦扎,以及造砖的砖斗上。这两样,都针对农村的需求。那时,砖瓦的生产,多数靠手工完成,机器还不普及。我爸的瓦扎和砖斗,选材,做工,耐久性,都被认可,几乎垄断了平凉周边的市场。做出来,就能卖掉。
瓦扎和砖斗,放在新民路的寄卖行卖。是回民开的。相当于如今的当铺。再严密的墙,也会有缝隙。寄卖行是哪个年代的缝隙。它漏下的一丝光亮,关系到了一个家庭的生存。隔一段日子,留山羊胡的寄卖行老板来我们家,把钱给我爸。
吃的,喝的,都等着这钱呢。

临时工

在平凉盘旋路,一家工厂,叫红光电子管厂,从上海迁来的,是这个县最大的工厂。这个厂子的主体工房,有五层高,在全城最高。是政府盖的,盖了一半,没有资金,停下了。刚好红光厂选厂址,就一并移交了。那时的政府,没有现在的胆子大。这大楼气派,晚上也灯火通明,这在当年十分罕见。红光厂生产的东西金贵,用上好的松木加工木箱来装运。为此,厂子里专门组建了一个木工车间。
我爸在这个厂,上了十多年班,是临时工。虽然是临时工,我爸拿七级工的工资,在木工车间里最高。这有些奇怪,又很正常。因为,我爸的技术,是大家公认最好的。我爸在这里先后带了十个徒弟,也个个拔尖。红光厂答应让我爸当七级工,不然,就留不住我爸。
哪为什么要做临时工呢?这是政策造成的。如果成为正式工,我爸进厂晚,只能从最低工资拿起,熬胡子,一步一步升。这我爸不愿意。这样做,为以后留下了多大的遗憾,我爸没有预料到。但那时人人都羡慕我爸,而且,在正式工里,我爸并不丢身份,还得到了普遍的尊重。要是仅仅加工木头箱子,我爸的水平体现不出来。木工车间还生产办公桌、凳,文件柜、门窗这些,技术底子薄厚就有区分了。而且,在这里当木工,平日里少不了自己做家具,有能力,有功底,人面前也光彩。车间里,找我爸讨教的人很多,我爸也不保守,总是指点一二。
我爸单干了多年,社会不断变革,遇到极大的艰难。路子越来越窄,没有办法,才进了红光厂。回到家,我爸不闲着,还是加工瓦扎和砖斗,虽然售卖的周期变长,但还是有一些收入。也接受别人订做其他木活,数量不多。一个白天,一个晚上,我爸等于上了两个班。就这,家里的日子,一点也不宽裕。我已经出去到远方的矿山工作了,我爸还在红光厂上班。休年假回来,我到红光厂的澡堂子洗澡,用我爸发的澡票。还去红光厂的俱乐部看电视,有个老汉把门,问我,我就说厂里的,就让进去了。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红光厂清退用工,我爸成了被清理对象。找关系,送礼,都无法改变。在接近六十岁上,我爸回到了家里,再也不用早早上班去了。我爸用更多的时间,专心单干,家里的地上,锯末,刨花比以往落得更多了。
我们兄弟几个,那时面临找工作的难题,发愁个人将来,对我爸多有埋怨,意思是我爸要是当初当正式工,我们都能沾光,可以作为职工子弟招工进厂,饭碗就有了。尤其是我,多么强烈地希望在红光厂上班啊。我上学时,班里就有家在红光厂的女同学,上海人的后代就是不同,个个白净修长,身上散发香气。要是在红光厂,我可能找一个这样的对象。我就不用出远门,在大山深处搬铁疙瘩了。我该多么幸福啊。
世上的事,说不来。那么让人向往的单位,在九十年代中期,产品卖不出去,处于半停产状态,不但工资发不出来,劳保手套也停发了。工人闹事,包围机关大楼,还把街道堵了,人能过去,车过不去。我爸当临时工的木工车间,厂房废弃,窗户上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玻璃,随时倒塌的样子。

和机器对抗

进入九十年代,我爸做的瓦扎和砖斗,几乎没有人要了。农村造砖瓦,都用机器,大厂用大机器,小厂也有微型的机器。出砖瓦快,省人工。我爸做下的瓦扎和砖斗,放到寄卖店里,灰尘蒙一层,卖不出去。
我爸不甘心,也是多年形成的惯性,还做着瓦扎和砖斗。结果,积压太多,寄卖店的老板到家里,说东西占地方,以后别再送了。那一天,我爸把材料收拢到一起,家里的地上,一下空了许多。那一天,一家人说话少,天刚黑,就睡了。我爸也早早睡了。
人和机器抗争,人不是对手。我爸的一双手,怎么能有机器厉害呢。我爸的瓦扎和砖斗失败了,我爸失败了。我有时幻想,要是没有发明造砖瓦的机器,该多好。要是人们都不用造砖瓦的机器,该多好。
社会发展,人们手里有了钱,添置新家具有了热情。市场上还没有专门的家具店,都是一些木匠在自己家里做出来,被人买走,或者上门去做。不能一条道走到黑,我爸转过头,又开始做八仙桌,做大立柜、高低柜,做木扶手的沙发。
别说,还真受欢迎,尤其是木扶手沙发。木扶手用水曲柳,而且整体定型弧度,平凉城没有第二个人会,一下就流行开来。隔些天,我就帮我爸送沙发。这家人高兴着,邻居过来看样式,有的便动心了,当时就预订一副。家里又开始显得凌乱起来,木头的气味、墨斗里墨汁的气味,胶罐里木胶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一早一晚,得两次收拾地上的锯末和刨花。我爸的脸面,我们一家人的脸面,都舒展开了。
然而,时代变化快,好光景没有持续多长,人们选择家具的眼光,转向了新时的样式。我爸做下的家具,被冷落了。流行的是木工板组合成的家具,表面上贴一层木纹纸,再刷上清漆,亮堂,光滑,摆在家里,光线都密集起来。我爸琢磨这些家具的做法,只是摇头。这样的家具,由机器完成组件,压制成半成品,人工的作用几乎被取消了,一夜就能成一个木匠,就能做家具。在我爸的心目中,好家具是实用的,结实的,是双手一下一下做出来的,靠技术,心思,认真,靠材料,做工,时间,才最后完成。是能用一辈子,还可以传给下一代人继续用的。可这些外表时髦的家具,只是个摆设,经不住使用,人们却狂热地喜欢,成批成批迅速进入了急于享受新生活的家庭。
我爸又一次失败了。一生都想往人前头走,却失去了一个个机会,一生和命运对抗,终于耗光了灯芯子里裹着的最后一滴灯油。我爸认输了吗?我不好判断。但是,随着儿女成人,外出工作,开始给家里有添补,我爸也不再做木工活了。家里的木工工具,各式各样的,我爸陆续拿出去,卖给人了。这可是我爸最宝贝的东西,竟然被他自己卖给人了。

木工工具

要把圆木划割成木方,把木方分解成木板,木条,木楞,再把这些简单的木头形态,深刻加工,转化成具体的木制品,必须借助工具。
我爸用的木工工具,木头的部分,都是自己做的。
有:锯子。包括大锯,可将圆木解成木板;长锯,将木板解成木条;小锯,锯铆时使用或锯细小木料。刨子。统称推刨。包括二手,初步使木料平整;长推刨,将较长木料刨的平整,一般合缝使用;凸面,将木料棱角刨成凹面状;凹面,将木料棱角刨成凸面状;拔槽,将木料边沿刨成一条槽口,用于镶嵌木板;镜面,使木料表面光滑平整,提高光洁度;弹子,是最长的推刨,长找平用。还有锛、斧头、榔头(我爸叫钉锤)、直尺、凿子(有2分、3分、4分、5分等多种,根据凿铆的宽度不同,选用不同的规格)、墨斗……
我这里说的并不完全。还有一些辅助用的,极少用的木工工具,我没有记下名字。有的我估计只有我爸拥有,因为是他的创造发明。
罗列这些木工工具的名称,是枯燥无味的,似乎是一堆抽象的符号。但是,它们在我的眼里,呈现另一种相貌。每一样,都被我爸握捏过,摩挲过,有的,还被敲打,比如推刨,用一阵,要敲打刃片,敲打边角。这些木工工具,饱含了我爸的手油、汗水,这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积累,消耗,再积累,再消耗才具有的颜色、光泽和时间感,甚至,还吸收了我爸偶尔受伤流出的血,以及脱落下来的皮肤组织。这些木工工具被用旧,却没有被用坏。经历了四季的湿热,被岁月光影反复投射,烟尘气流缭绕穿越,这些木工工具,已经被赋予了某种灵性,有呼吸,带温度,适应了主人的脾气,能领会主人的意图。
它们是我爸另外的身体,另外是灵魂。我爸珍惜它们,用自己的方式。每天都拿着,用着,对于轻重,力道,如何顺手,我爸达到了自然的境界。一家人的柴米油盐,是我爸给予的,也是它们给予的。经过我爸的手,经过它们,再加上钉子、铆、胶、漆、绳子这些辅助材料,来之山区或水乡的水曲柳、枣木、杏木、犁木、杨木、白蜡、松、棡木,都找到了应有的位置,变身成木桶、水盆、柜、箱子、炕桌、板凳、瓦扎、砖斗……木制品流动着,到了它们应该去的地方。木工工具不走,和我爸相伴,和劳动的日子在一起。我爸的苦乐,它们都知道。枣木硬实,纹路细,发散枣香味。好闻。闻着这样的味道,气息不由匀称起来。有时,我的心里,也会滋生一丝隐隐的酸楚。我知道为什么,似乎又没有确切的原因。
我爸做不动木活时,把他的木工工具一件件卖了。我爸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不知道。
又过了许多年。1997年早春,苦痛萦绕心间,在冰冷的日子里,给我爸过完头七,家里安静极了。我拿了一只我爸用过的木工工具,这是仅存的四五件中的一件。拿着它,我回到了谋生的远方,我是要给自己存个念想。一顿饭一顿饭吃着,日子就过去了。日子过得真快,我爸已经走了十年了。我头顶的天,塌了十年了。我还是经常做梦,梦见我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一个人急急走路,一个人搬东西。我找出了这只被我爸的双手磨得发亮的工具,这是刨子里最小的一种,像一只蜂鸟那样灵巧,我爸叫它镜面,能把木头的表面,刨得跟镜子一样明亮照人。现在,这只刨子还是那么光洁,拿在我的手里,每一丝纹路中,还蕴含着我爸的气息吗?我的手心,感觉到阵阵冰凉。十年了,我爸的热度,快散发完了。

对儿女的安排

我爸自己是木匠,但是,他的四个儿子,没有一个继承父业,没有一个木匠。
而且,我爸似乎也没有打算把他的手艺传给我们。我一直想探寻其中的缘由,我有许多不解。我们兄弟四个,都早早进学校念书,从没有中断。家里再困难,人手再紧张,我们都照常上学。平时,问我爸要零花钱,难要上,但是,如果说老师要,如果说卖本子,我爸肯定会给。
难道,我爸在我们身上,寄予了大的希望?应该是这样。但是,我们都让我爸失望了。我哥高中毕业,下乡插队,返城找工作,还是我爸给人送礼,才当上工人。我高中毕业,两次参加高考,都没有考上,去了远方的矿山。三弟也没有考上大学,当兵去了。最小的弟弟。连高中都没有升上,在家里待业,外出打工,当了多年的无业游民。
我曾经想学木工手艺,我爸不让学。做木活,帮着打下手,也只是在假期,在晚上。拉锯,把粗糙的木板推平,我只干过这些。我哥比我强一些,只能做小板凳。稍微成器的家具,不会。
我爸经历了靠手艺吃饭的自信,也不断体会靠技术谋生的艰难。许多的无奈,困惑,失落和绝望,一定让我爸早早做出决定,让儿女走别的路。也一定认为,走哪条路,都比走他走的这条路要顺当。做木工活,我爸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也看出了世道的变化。明白人过得自在,富足,光依靠手艺,是办不到的。我爸在红光厂当临时工时,带的学徒中,有一个悟性差,但人稳当,有眼色,讨得领导喜欢,一步一步,先到厂部坐办公室,再当主任,七八年后,成了红光厂的党委书记。我爸办事,还多次找过他,对我爸很是客气。我爸给我举过他的例子。
这个时代,在许多方面耽误了我爸,让我爸失望。但我爸认自己的命,却一心给儿女谋新的机会。木工的手艺,是我爸的一部分魂魄,也是我爸永久的伤痛。手艺能养家,但常常面临饥饿的忧虑。单干自由,干多干少,随自己愿意,却失去了大树的依靠。大树就是单位,就是组织,就是领导。某种程度,就是一个人的未来。我爸想依靠大树时,已经来不及了。
让我爸迷惘的是,他调整着看法,并把儿女指往和他不一样的方向,和社会的大多数一起走时,天下颠倒了一下,又回到了当初的轨道上。可以单干了,叫个体户。有本事,发财也光荣。可是,我爸老了,给一块锅盔,已经啃不动了。
他的儿女,也只能在各自大小不一的天地间,挣扎一份沉重的生活。我爸想左右,也有心无力了。我回忆起一件事,我到矿区不久,矿上抽调我到机关帮忙,我呆了一段日子,不习惯,又回到了野外队。回家探亲,和我爸提说起,我爸说了我,说怎么都要想办法留到机关。这是朝上走,怎么能走反,朝下走呢。回单位时,我爸给了我一条好烟,让我走动走动。我没有听我爸的,我自己把那条好烟给抽了。
对于这个社会,和我爸一样,我也有许多的不适应,和我爸不一样,我能做好就做好,做不下去,我就停下了。我要按我的方式,在这个世上过下去。但有一点,我不会给我爸丢脸。
1997年春天,我爸瘦成一把骨头,陷入深度昏迷,在热炕上挣扎了一个月,不甘心地离开了这个人世。连同他的木工手艺,一起埋进了家乡南山的黄土中。
我爸的手艺从此失传了。

发家的梦想

我爸既具有手艺人的精明,也存在眼光短带来的局限。在时代的潮涌中,他似乎置身局外,又常常身在其中。他能把握时机,却一次次失算。他心劲那么大,也使到该使的地方了,但忙乎一个春天,到头来,收获的总是一把柴草。
瓦扎和砖斗做不成了,家具做不下去了,我爸又寻找别的机会。八十年代初,淘金热刚刚兴起,我爸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气息。而且,不做观望,采取了实际行动。我爸和一个回民去了一趟广州,买回来一批电子手表。这玩意儿正在流行,走街上,不时会有人问:要电子手表不?一个十五块!和广州比,差价一倍多。所以,我爸也当二道贩子,指望赚上几个。没有料想,在新民路口来回吆喝,看得人多,实心要的人少,一个月过去了,大半电子手表压在手里,出不去。我爸无奈,又折价给给别人了。
我爸有经济头脑,善于做生意,五十年代的开铺子成功就是证明。但好汉不提当年勇,年纪大了,手里没有资本,成个事情难。又过了一年多,家里修门楼子,我,我弟出的钱,总共有一千多。我爸拿上, 不买砖,不买沙子,却到宁县老家去,拉回来一车西瓜。正是大热天,我爸想着来个短平快,赚一笔,然后再修门楼子。老天爷似乎有意为难我爸,西瓜棚子刚搭好,雨就下开了。这是一场连阴雨,一直下了半个月。西瓜没人要,晚上还要人守着。放坏的,贼偷的,连丢带扔,到后来算账,倒贴进去不少。
六十岁上,我爸搞不起大动作了,改变策略,每天拉着架子车,到车站卖花生。这是小本经营,没有啥风险。这样卖了一年多,我爸嫌来钱慢,把摊子打折了。我回家探亲,说我爸,别再辛苦了,我爸不听。不久,又收购废铜烂铁,收一堆,挑出能用的,砸平,板直,砂纸打亮,架子车拉上,到市场卖。直到病倒起不来,我爸天天到市场摆摊。那时,我爸都七十多了。这个年岁的老人,都在享清福,我爸歇息不下来,儿女一次次劝,我爸总说能行,有时还发火,不让管他。我爸到这个世上来,就是为劳动来的,在我爸的命里,没有休息这两个字。
我爸有太多的不甘心,付出那么大的努力,也没有收到预期的回报。我爸太想让这个家富裕起来,日子却一直清苦地过着。我爸是个要强的人,磕磕碰碰,一路走了过来。腔子里的一股子火,熄灭一次又自燃一次。虽然到头来两手空空,虽然常常白辛苦。但是,在我的心目中,我爸的这个强,胜过一斗金子。
我常常梦见我爸,醒来,就不再睡了,一个人坐着发愣。我爸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爱好

我爸不抽烟,不喝酒。
我爸到这个世上来,似乎天定下的,一生的义务就是劳动,全部的精力用来养家。
我回想起来,我爸还是有一些个人爱好的。
我爸爱喝茶。做木工活时,一个小炉子,熬胶用的,点着一卷刨花,搁些木头片进去,火焰就起来了。我爸有时坐一只搪瓷缸在上面,水开了,丢一撮末子茶,水的颜色变化着,味道也变化着。我爸爱喝煎茶。
这样的茶,喝了解乏。我爸后半夜还在劳作,多亏了这一缸子煎茶。
我爸喝的茶,都是便宜的茶。商店里敞开的大木箱盛装的那种。不是不愿意喝好茶,是喝不起。
我工作后,回家探亲,都要买上一包茶叶。我还买过一个保温杯,我爸用了七八年,几次夸赞说质量好。我爸有一回说起一种茶,应该是袋装的猴王牌的茶,说这茶香,价钱也不贵,只是平凉城见不上。我正好去兰州,一天下午,走了一条又一条街,也没有打听到这种茶。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都会难受,觉得对不住我爸。
我爸爱养花。一盆夹竹桃,长一人多高,粉红的花朵,绣上去的一样。绣球,仙人掌,都不是名贵的花,窗台上摆一溜子。
花草给人长精神呢。我爸有空就拾掇,剪枝,施肥,浇水,不让我们插手。破败的家,有了这几盆花,也变得鲜亮了。
家里一块空地,我爸在上面种树,种韭菜。后来,给我哥盖结婚的新房,把地给占了。只留下两棵苹果树,已经大腿粗了。每年,都结满树苹果。
我爸过世后,养下的花缺少经管,都死了,连旺盛的夹竹桃也枯萎了,似乎随着我爸走了。
日子过得艰难,还有心情养花,说明我爸是一个乐观生活的人。还有一个原因,我分析,可能与我爸曾经务农有关。离开土地,却无法丢弃一份对于泥土的感情,养花,种树,也算对自己的一种安慰。
我爸爱听秦腔。印象里,我爸没有进过戏园子。花钱听戏,似乎是一种奢侈。八十年代初,家里才添置了一台收音机,收到秦腔,我爸听得高兴。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我爸看得少。看电视影响干活。
我爸爱旅游。去兰州,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是揽活才去的。去了一次广州,是卖电子手表回来贩才去的。到老,我爸也没有专门到哪里逛上一回。
我爸出去剃头,回来,也高兴得不行。吃面有韭菜或者豆腐,我爸也吃得高兴。韭菜在我爸的嘴里,也发出欢快的声音。我小时候感到奇怪,也学我爸,但怎么咀嚼,也无法让韭菜有声音。
有时候,一年就一次两次,我爸出门回来,大手帕鼓鼓的,打开,是核桃或者枣子,全家人都解一回馋。我爸不吃,看着我们吃。我爸以这种难得的方式,给全家带来欣喜。我从小就明白,生活再苦,有我爸在,天就在头顶上。就从日常的点滴中,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刚参加工作,就立下一个愿望,挣下钱,要好好孝顺我爸。但那时收入低,给家里的贡献有限,为此我常常自责自己。如今,生活好了,我爸已经不在人世了。想起我爸,我的心口子就疼。我爸没有吃过好的,穿过好的,我欠我爸的。可是,再好吃的,我爸吃不下了,再暖和的,我爸穿不成了。

伸不直的腿

我爸得病突然,却一下把人放倒,再也爬不起来。成天睡在炕上,一双腿放不平,伸不直,一直支着。支着多难受啊,我给我爸把腿拉展开,我爸疼得呻唤。我赶紧丢手。我爸的一双腿,瘦得只剩下骨头,比胳膊还细,却一直支着,定型了一般。
我爸个子矮小,两腿弯曲,这是常年干活,老蹲着,老佝偻着脊背,慢慢成了这个样子的。冬天阴冷,我爸的腿,老觉得疼。疼了,就用拳头捶一捶。要么,就吃两片止痛片,算是看了病。
就是这样一双弯曲的腿,走路走得快,我要小跑着才能撵上。走平路,走山路,我爸不落人后。背着工具包,背着粮食,我爸的脚步,也没有慢下来。
这一回,我爸再也出不去了。从医院接回来,人已经不行了,出气多进气少。大舅到家里来,交待说,咽气时腿要拉直,不然,到阴间还得受罪。
我爸睡觉打呼噜,声音很响。但有时突然不打呼噜了,等许久,呼噜声才再次响起来。小时候,我听不见我爸的呼噜声,很害怕,偷偷移到我爸跟前,查看动静,再没有声音,我准备把我爸摇醒。当一声声呼噜再次突然响起,我一下子放松了。我是害怕我爸一口气上不来,闭气憋死了。我不敢思想这个家要是没有我爸,日子该怎么过。可是,打了一辈子呼噜,我爸病倒后,却再也没打过呼噜。我爸已经没有打呼噜的力气了。
我爸到死,才把腿伸直。是妹妹坐上去,硬给压直的。我爸疼吗?疼也忍着,疼就疼这一回。我希望我爸在另一个世界,别再做木匠,别一天到晚劳累。睡进县城南山上的一堆土丘,我爸才解脱了,但我知道,我爸有太多的牵挂,即使那么不容易,我爸也留恋这个人世。
在我心目中,我爸双腿弯曲,一辈子,却是直着走过来的。他经历的这个时代,忽东忽西,变幻不定,多少人失去方向,多少人跟着别人走。但是,我爸没有摇晃,走着自己的路,即使曲折,黑暗,我爸摸索着也走,即使沟壑上没有桥,我爸也想办法过去。我爸就这样走到了人生的最后。
一个十分普通,对我爸来说却是最重要的家,在大地上,在风里雨里,坚守着,顽强地坚守着,虽然常弥漫着苦涩,却总是那么温暖。这个家,是我爸支撑的,用他全部的力气和心劲。我爸走了,我要继续把每一天都承受下来,让家里时时有笑声,让炊烟升起,扩散。
我爸走了,这个家,也只有这个家,会保存对于他的记忆。过节时,走亲戚时,日子过得顺当不顺当时,我都会想起我爸。想起我爸说话的样子,吃饭的样子,走路的样子。这些天,天气渐冷,早上地上都结霜了。不用翻日历,就知道,十月一快到了。我已经备下了烧纸,到那一天,天黑了出去,给我爸送寒衣去。

2008年12月14日写毕于西安

2,精彩影评
赢得诺贝尔奖的家庭主妇
-----------传记与电影中的翁山苏姬
影评人/廖锦桂 2012.3.27新新闻
这世界渐增的美好,一部份就是仰赖这些桃乐丝们不见史迹的行为。她们一生不求闻达,安息在无人凭吊的坟墓中。
步出电影院,我想起乔治•艾略特小说中这段话。艾略特是翁山苏姬喜爱的作家之一。
卢贝松的《以爱之名:翁山苏姬》不是最近最好的电影,因为说的是翁山苏姬,我买票进了戏院。显然也不是卢贝松最好的作品—我想,他太急于在电影中报复独裁者了,以致不必要的虚构、史实「改编」过多,减损了影片的说服力;把起义与屠杀拍得同等浮躁,也令人隐隐不安,但饰演翁山苏姬先生的戴维•菲力斯演技沉静而凝练,我还是无法抑制的泪流满面。
因为拍出了折磨。
把翁山苏姬与亲人、小孩硬生生拆离,连死前都不能见最后一面,是缅甸当局对付她的狠毒手段,也是翁山苏姬长期苦难的特质。
翁山苏姬15年的软禁,和曼德拉长达27年的政治监禁无法比较,就在于特质不同:她可以随时选择离开。把反抗运动精神领袖从国境「移开」,让他们永远流亡海外,是极权政府常见的手法,哈维尔在狱中也曾面临这种试炼。只需一通电话,无能政府会以破金氏纪录的效率护送他们直奔机场,「接受文明世界亲情的拥抱」。还有什么比道德上的谋杀、让他们成为群众的背叛者,更能让反抗运动成为孤儿?!
和哈维尔一样,翁山苏姬宁愿被关。却触及她一生最痛苦、也最私密的伤痕,她被迫放弃「为人妻,为人母」这个她一生最引以为傲的角色。
从1989年七月起,翁山苏姬被安上「危害国家安全罪」,开始长达十五年的软禁。家人在地球另一端,只有学校放假时能飞来探视。缅甸独裁者看到了这一点,便狠狠把它切断。软禁不久,军方就撤销她两个儿子的护照,希望击垮她的意志,让她选择永远流亡。
她在千里下乡助选的夜晚,为学生缝补破掉的衣衫,想起曾为儿子做过一样的事而默默流泪。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坚持别人视她为家庭主妇;她也像个母亲一样对待并要求参与民主运动的学生、同志,要诚实,要以有纪律的示威,非暴力的手段来追求缅甸的民主。
世界政坛中最受人尊敬的女性
让我们再往现实拉近一点。她选择留下来的那个国家, 就算不是全世界、也是全亚洲最怪异的国家。独裁者尼温将军在 1962年发动政变, 从此锁国, 展开一种自制的、古怪的社会主义:一切收归国有,关闭国会,终结自由媒体,把任何反对者都打进黑牢。这个国家, 至今它的监狱中还有近两千两百名政治犯;禁止五人以上的集会;无照拥有传真机,可以判刑五年。
尼温自己常赴欧洲度假, 享受各种奢华又昂贵美食,却禁止国内各种大众娱乐。政变第三年,这位独裁者脱口坦承缅甸经济已经「一团糟」;政变第二十五年(1988),这个昔日英国殖民时的亚洲米仓,穷到必须向联合国提出「最低度发展国家」申请,以换取国际粮食救济。
这样的国家, 却诞生了世界政坛中最受人敬重的女性。1991年,诺贝尔和平奖颁给了她;2010年,美国时代杂志刊出「史上十大政治犯」,她名列榜首。其他九位都是男士,包括中国的刘晓波、南非曼德拉、印度甘地、美国金恩博士、苏联沙卡洛夫、捷克哈维尔等等。全世界有上百项奖座等着要颁给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她一定缺席。只要一踏出国门,她将永远被驱逐出境。
为了争取人民的自由, 她付出了自己的自由。
非暴力抗争与软禁,或许让她赢得举世注目,但这漫长而不见尽头的抵抗过程中所呈现的承担─为了他人苦难的承担,才是翁山苏姬令世界尊敬的原因。
她留了下来,没有人能保证她活命。
1989年她被软禁前,曾在全国巡回演讲途中遭到士兵包围,面对六支瞄准她的来复枪,她在众人惊吓中走到保护她的学生最前方,自己迎向士兵。2003年的「德拜因屠杀」更是一场军警加流氓埋伏的暗杀,事件中有七十人不幸丧生,多亏司机的勇气和技术,她幸运的逃过一劫。无知和狠毒程度不相上下的丹瑞将军,不久承认是他下的屠杀令。
而她,只是一位家庭主妇。
返乡照顾中风母亲, 却置身缅甸历史最骚动的核心
1988年当她挥别在大学教书的先生与两个小儿子,独自飞回缅甸照顾中风的母亲时,她并不知道,她竟走进了缅甸近代上最大规模的人民起义运动中。那年,她四十二岁。
摊开在她过去的历史是:翁山苏姬返回缅甸的前一年(1987)九月,军政府在毫无预警下,宣布废除大额纸钞,那是缅甸学生一年一度准备付学费的日子,一夕间,学生的现金全变成了废纸,原本已经是亚洲最贫穷的人民,变得更加贫穷,仰光学生掀起了怒不可抑的暴动。在缅甸,政治冲突永远是由学生率先发动。1988年四月, 缅甸变成全球「最低度发展国家」,仰光爆发最激烈的军民冲突,工人与佛教僧侣也加入了抗争行列,血腥悲剧就在翁山苏姬照顾中风母亲的医院眼前上演。
摊开在她眼前的历史是:被软禁的第一年,缅甸就有三千人被捕入狱。包括了她的党主席、四十多位跟着她工作的年轻人、决定要为她和民主奉献生命的学生护卫、数百名她的政党提名的国会议员当选人。父亲昔日旧属兼海军英雄,把她带上政治舞台的政治导师貌塔卡被判刑二十年,他两年后死于狱中。极优秀的全国民主联盟(NLD,她不久前成立的政党)核心成员、记者温丁则被关了十九年。许多同志在狱中被刑求,终生残废或殉身;数百位政治犯被送到政府军攻打掸邦反抗军的山区,充当「人肉地雷探测器」。最早请她出面领导民主运动的仰光大学年轻历史学者姚傲敏,则流亡泰国,在最靠近祖国之地成立「全国民主联盟-自由地区」,他们没有放弃。
这些缅甸民主英雄在电影中被轻轻带过,但在今年三月刚问世,英国独立报记者彼得•波凡姆(Peter Popham)执笔的《翁山苏姬》传记中,缅甸的受难者得到公道。也因为这本长达四百多页的传记,我们更能了解翁山苏姬为何无法割舍,她的同胞与她的残酷处境,她勇气的实质内涵。
不为荣华, 只求共苦从软禁到麦可之死
所以翁山苏姬始终认为, 跟那些没有她的姓氏和声望庇护的狱中同志相比,她的软禁不算什么。
担心狱中的同志会被刑求,翁山苏姬要求军方把她抓去,跟同志关在一起。当局拒绝,她曾经绝食十二天。这使得她在长达半年的全国下乡巡回助选中,已经瘦如纸片的身体,更形衰弱。
狱中同志若没有亲友供餐就会挨饿,为了与狱中同志共苦,她拒绝当局提供的食物。没钱可买食物, 她开始请军方卫兵把家具搬出去变卖;当变卖也不够家用时,她就挨饿。第一次软禁六年后获释,国际记者都注意到她凹陷的双颊,她从四十八公斤瘦成四十一公斤。
软禁的十五年里,一个接一个,所有她可以寻求慰藉的东西都被无情夺走:党内同志、她视为家人的年轻学生、朋友、孩子、家书。然后, 丈夫。
她的丈夫麦可•阿里斯(Michael Aris),是换个保险丝也不会、脑袋沉浸在不丹云端上的英国学者,钻研西藏文化中的不丹历史与文化。但当真正的考验来临时,麦可的表现非常出色。不管有多笨拙,他父代母职;不论家庭生活和职业生涯变得多天翻地覆,他不曾想过带苏姬远离缅甸;他成了翁山苏姬最忠诚的后援,奔走于国际传达妻子的理念。简单说,他正是一个女人梦想中的灵魂伴侣。1989年年底,缅甸政府允许麦可单独再见翁山苏姬一面,发现他没有利用价值,从此拒绝他的签证。
1999年伦敦传来不幸消息,麦可罹患前列腺癌,将不久于人世。卢贝松电影中的重点,就在描述麦可对翁山苏姬这份感情,与这一段至今想来都会令人心痛的悲剧历程。麦可病危时,缅甸军头就是拿这个来折磨她。「她随时可以自由离开…随侍在垂死丈夫的身边,是守妇道妻子的责任」。
这么多同胞的命系在她手上,这是什么「自由」?
不到三个月,麦可撒手人寰,享年五十三岁。他最后一次跟妻子见面,是四年前。
度量成就这把尺性别与政治
翁山苏姬在2010年11月从第三次软禁中获释时,已经六十五岁。尼温死后接替的丹瑞将军执政团,终于想到把她永远隔离在边缘的做法:利用有名无实的选举,和名存实亡的议会。从世俗政治的角度,许多人惋惜翁山苏姬没有利用早年的人气改变体制,没有Happy Ending,像曼德拉或哈维尔那样。她的命运与缅甸的命运,更像一出漫长的悲剧。
这种看法忽略了国际政治分析, 就像把中国的不民主, 归罪于狱中的刘晓波一样荒谬。
在历史没有画上句点以前,我们都不是算命师。我们只能就目前所观察到的来说,翁山苏姬在缅甸人民心中的地位已无庸置疑,2007年那场佛教僧侣发动的「袈裟革命」,最终高潮是一大批僧侣穿越军方路障走到她家门前,都说明了缅甸人不但把她视为政治领袖,也把她视为宗教人物。有朝一日在缅甸成立一系列公共图书馆、赞助年轻人出国读书,是翁山苏姬全职家庭主妇的抱负。这个理想, 已经在发动「袈裟革命」的和尚「零国王」手中被实践。
那么, 这位身材瘦弱、意志高大的女士,如何看待政治领导这个角色?或者,当外界说她「从父亲的姓氏中,走出了自己」时,这是一种怎样的女性政治典范?。
这也是我会提到乔治•艾略特的原因。翁山苏姬喜欢文学,返回缅甸前,她正想攻读文学硕士;软禁的困顿中,她从泰戈尔的诗里找到《独自前行》的力量。在她喜爱的珍•奥斯汀、乔治•艾略特这些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中,女主角无论处身在何等充满桎梏的文化情境,总能活出一种不从俗的价值。用政治的语言来说,驱动她的从来就是道德,不是权力。
在一封多年后曝光中的情书中,她曾写给先生麦可这样一段话,「我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当我的同胞需要我时,你会协助我尽我的义务」。
「我的义务」。
对于从政后就惯性耽溺于饭局与八卦的台湾优秀政治人物, 翁山苏姬这位家庭主妇有太多值得学习之处。从头到尾,独裁者有枪杆子,她的手上只有鲜花与不从俗的义务。

3新片快递
http://www.hotdocs.ca/thumbs/resources/images/billboards/Ballroom_Dancer_1.470x264.jpg
★纪录片《舞者》Ballroom Dancer) 2012/ 84 分钟| 丹麦| 俄语 英文字幕
导演: Christian Bonke and Andreas Koefoed

.Slavik 获得拉丁美洲社交舞世界冠军后十年过去了。今天34岁的他需要面临他复出的最后一搏。和一位年轻的舞伴,Anna,也是他的恋人,Slavik试图遗忘过去重新回到巅峰。纪录片《舞者》是关于一个艺术家坚定的抱负和激情的故事,也是关于一个不确定的爱的故事。通过近距离走近Slavik和Anna的世界,捕捉到一些脆弱、坦诚的时刻,以及在他们残酷的排练和压力巨大的竞争中出现的令人心碎的矛盾。透过摄影机敏锐的观察,《舞者》让我们看到在金光闪闪的亮片和装扮后面呈现在艺术背面的痛苦。

 

蜗牛的星球(Planet of Snail ) 2011 /89 分钟 | 韩国 日本 芬兰/英文字幕
http://www.hotdocs.ca/thumbs/resources/images/billboards/Planet_of_Snail_4.470x264.jpg
导演: Seung-Jun Yi

韩国的失聪盲诗人Young-Chan需要有一颗太空人的心才可能从黑暗和静默中生还,直到他遇见他的妻子-温柔而有耐心的Soon-Ho。Soon-Ho因为脊髓残疾身高只到他丈夫的肘关节。作为Young-Chan的灵魂伴侣、配偶以及通往另一个更大的世界的窗口和桥梁,Soon-Ho通过手指盲文为她丈夫翻译。Young-Chan的诗歌挑战我们对于残疾人的偏见.他安静和深邃的内在世界让他从“人的眼睛、耳朵和心常常会被深度催眠”的自我的沼泽地解放出来。这部获IDFA大奖的纪录片采用了独特的观察式镜头语言让我们沉浸到这对夫妇的生活中,把每天的日常瞬间转化成极其深刻而喜乐的探索。Young-Chan和 Soon-Ho一起协力换灯泡,闻和感觉森林,体验雨滴……在这些令人心动的画面里你会见证一段充满真正爱意的伴侣关系。

4,好书推荐
走在吹风的路上
走在吹风的路上 作者:第广龙 出 版 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8-4-1

内容简介:
第广龙的散文,有诗的特性,豪放、厚重、大气,第广龙是一个敏感而又心思细腻的人,他笔下所描摹的虽有广阔的场景、宏大的气势,但却能够在针尖上寻找广度和深度,写出个性的作品。第广龙文学创作的姿态是低微的,他对他所描写的人物都怀有极大的尊重,没有说教,用真情来耕耘文学的风景。也正是因为处于平等的姿态、向下的姿态,他的写作才获得了不同寻常的意义。第广龙的文学创作常有强烈的现场感,他的作品不仅仅是“我在”,更多的是“在我”,从个人的体验来感受生活。

摇晃 作者:第广龙 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0-04-01
内容简介:
《摇晃》主要内容简介:精神性:在场写作的精神性是对生存意义的追问。对真实人性的肃露,对生命终极价值的贴切关怀。介入性:在场写作强调作家的使命和责任、强调散文的身份和地位,提倡散文要扎入最深处的痛,要体贴底层,揭示真相,承担苦难。
当下性:在场写作文关注的是今天亟待解决的。身边最感疼痛的,我们的人类的地球的问题,当下性要求作家要沉潜下来。意志坚定:安静卜米。有独立判断,迎击上去,有斗志和韧劲。
发现性发现是一种姿态,是新的起点和高度,发现是一种方法,用发砚的眼光观照事物,用发现的刻刀解剖事物,用发现的心灵体察事物,传达出那不为我们所熟知的隐秘和本真;发现是一种结果、是对遮蔽世界的唤醒和照亮。自由性:在场写作是在对写作策略全面洞悉基础上的无策略。是遵守写作纪律基础上的大自由,是对写作无限可能性孜孜不倦追求中的澄澈和顿悟。
作者简介:
1963年生于甘肃平凉,现在西安居住。1998年6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91年,参加《诗刊》第九届“青春诗会”;1994年,《诗刊》、《地火》联合在京召开第广龙诗歌研讨会。2008年,《手稿》、《小品文选刊》在西安举办第广龙诗歌朗诵会。已结集出版五部诗集,六部散文集。其中《第广龙石油诗精选》1999年11月获首届中华铁人文学奖;《走在吹风的路上》2009年获第三届中华铁人文学奖;《祖国的高处》2006年获甘肃省第五届敦煌文学奖。2001年4月,参加了第五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大会。2007年11月,参加了全国第二届德艺双馨中青年艺术家表彰大会。中国石油作协副秘书长、甘肃省文学院荣誉作家。

编辑:Zheng Qiong 投稿与咨询:(channelzero@vip.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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